周永旭连忙将他拉开,然后把小灯关上,陵鱼很快就不动了,仿佛陷入了沉睡。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它是活的就不要靠那么近嘛,吓一跳吧?”
“问题是我压根就不知道它是活的。”裴汇朗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听过谁家用活人做标本?”
周永旭却丝毫没有把他的问题当回事儿,他耸耸肩,又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现在的标本可以是活的,而且用一条陵鱼就可以完成骨骼肌肉,器官,神经系统……这么多标本,这不是比死物要方便多了吗?自从取消生死禁忌之后就是这样子了,你昨天解剖的尸体不也是这样嘛……你还说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委屈,可是裴汇朗却丝毫不在线,取消生死禁忌……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也就是说意味着……所有的生物不会再死去?
“而且我就只是没有你人道而已嘛……没有像你一样打麻醉药,但是这对于现在的生活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反正又不会死……”不知道是不是他觉得自己理亏,周永旭的说话声音逐渐小下去。
太离奇……太过于离谱,导致裴汇朗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这一切。
周永旭说他解剖的尸体也是如此……
那也就是说昨天……他解剖了一个……活人吗?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裴汇朗便再也无法接受,他冲出收藏室,紧接着破门而出,跌跌撞撞的下楼,没有开车,打车到了市局。
市局仍然像一座空城,值班室的两个民警又在打牌了,他们就连坐着的姿势和彼此的角度都与昨天别无二致。
裴汇朗跑到解剖室,那里面冰冻着很多尸体,都是一些没有破的案子的受害人。
裴汇朗有时候会觉得他们很可怜,因为他们就连死后也要躺在一张冰冷无比的床上。
他猛地拉开冰柜的门,露出里面的一具具尸体来。
昨天二次解剖过的女孩,她的心脏已经被取出,她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哎呀!你都给他打了镇静剂,当然不会动了。”周永旭一直跟在他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
裴汇朗听了他的话,非常慢的转过头来,问道:“你说谁给他们打了镇静剂?我吗?”
“当然是你呀,难不成是我吗?”周永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我也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后面的话无需多说,裴汇朗见周永旭点头如捣蒜。
他下意识的想要否认,却找不到任何否认的借口。
这是只属于他的解剖室,门口还挂着他的名牌和照片,不是他又会是谁?
可他真的会做这种事儿吗?
正当他陷入巨大的疑惑和恐慌当中,他手边的女孩抽动了一下,随后从冰床上坐了起来……
她脖子缓缓转动,终于将脸朝向裴汇朗的方向。
她的动作太慢,以至于裴汇朗根本没有意识到女人已经醒了。
然而,女人张嘴就向裴汇朗的手臂咬去。
“小心!”周永旭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
如果不是他出手帮忙,裴汇朗的胳膊现在可能如同血葫芦一般了……
“哥,你也真是的,自己的东西也不看好,就让她这么欺负你?”
周永旭为他抱不平,他顺手抄起解剖台上的一把解剖刀,另一只手攥住女孩的头发,趁着她还没有完全恢复,直接划破了她颈部的动脉。
由于冰冻,她的血液流出速度变慢,状似冰沙,裴汇朗看了差点吐出来。
周永旭一手提着女孩的头,女孩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颤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抓着刀,又无辜又委屈:“裴哥……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在他说话的过程当中,那已经死去的女孩又开始复活了……
第139章 保命铜钱不保命
这个世界乱套了。
裴汇朗不断后退,最后身体抵到窗边,无意识瞥见窗外的景象。
那只昨晚在巷口出现的绿色怪物又在进食了。
他好像很饿,饥不择食似的,见到行人就抓过来吃,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他的餐厅。
裴汇朗摇头:“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永旭不解的歪头:“可是你刚才看到陵鱼标本的时候,不是也很开心吗?你还称赞她的美丽,你明明是喜欢这一切的啊……为什么要这么抗拒呢?”
裴汇朗脑海中一时间涌上很多想法,却笨嘴拙舌的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想法付诸言语,他只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周永旭对他的行为与说辞十分不解:“这个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全是好处,根本就没有坏处……”
“没有坏处吗?”
“对呀,根本没有坏处,就是很公平的弱肉强食的社会而已,谁强谁就是老大,谁强谁就说了算,弱者就只配沦为标本,食物。”周永旭顺着他刚才往窗外投去的目光,也看向那个位置。
绿色怪物还在吃着,他的胃口极大,好像怎么都吃不饱似的,他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自助餐厅中徘徊、取餐,简直吃的不亦乐乎。
“我们是强者,你只要跟着我,在这个世界不会吃亏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们只要享受这个世界的福利就好。你不是也喜欢美丽的东西吗?你喜欢做这些标本,我知道你也有一间收藏室。”周永旭拍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
他一种小孩的姿态,做着成年人的承诺,裴汇朗根本无法相信,他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无比虚伪。
然而周永旭的感情倒是很真挚,可是在裴汇朗眼中,真挚的感情配上疯狂的动作,他简直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疯子……
“你为什么不能直面你的内心呢?明明喜欢,却要禁锢住自己,这样一个自由的世界,到底哪里不好?”
裴汇朗觉得双脚发软,但他还是努力站直:“没有法度,没有生死的世界当中,你认为你是强者,你就真的是强者吗?今天你是猎人,明天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沦为别人的盘中餐?”
他指向窗外的绿色怪物,那东西如今吃饱了,摸着自己浑圆的肚皮,往一个方向走去。
暗巷里生出各种各样的触手来,似乎暗示着各种各样不同的生物。
霎时间,裴汇朗意识到了他这些天的违和感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隔壁住着的邻居,和他印象中的邻居完全是两个人。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在拧开那瓶冰水的时候,手心不再发出带有酥麻感的疼痛,他早些时候找回的痛觉,再次离开了他。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听到周永旭喊他“裴哥”的时候,他心里总会有点儿别扭,也能想通为什么他总是念着一个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甚至没有出现在他的梦境当中……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是虚假的,为他和周永旭两个人捏造出来的一个幻想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法度,没有生死,只是为了他们能够在里面“做自己喜欢的事”。
周永旭皱起眉头、不再故作无辜,绿茶气质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认真的凝视裴汇朗,整个人陷入思考。
裴汇朗则因为他的沉默增添了几分勇气:“如果世界没有法度,我们怎么能衡量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如果连生命都不再有价值,那这个世界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愿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如果世界是这样的,我宁可选择去死。”
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坍塌,如同一个蛋壳被从里面打破,世界淡化成一个二维的壳,一片一片掉落下来,化成飞灰。
周永旭手里的解剖刀和女尸也渐渐散去,他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更加深沉。
裴汇朗眯起眼睛,面前的周永旭胸口正亮起莹莹的蓝光,正是线索的磷粉散发出来的微光。
在这么显眼的位置,裴汇朗早该看见的,只是之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忽略了。
又或许是临汾到现在才发出光来。
到底是哪一种情况,裴汇朗已经不想再纠结,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个梦境,快点找到珍珠少女的心脏,让思琪的灵魂变得完整。
大艺术家的脸上露出颓然的神情:“裴哥,我认输了。我承认你说的对,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有趣。”
世界坍塌的声音也是非常细微的,类似于蛋壳破碎的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并不十分骇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背景音。
裴汇朗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周永旭只是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表情中有一丝释然:“哥,你取走我的心脏吧。”
裴汇朗有点惊讶,他以为自己至少要和周永旭对峙一番 ,他才会愿意把心脏交出来。
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周永旭竟然主动提出让裴汇朗取走心脏……
“难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真的这么容易?你顿悟了?”裴汇朗打量着他,警惕这一切会不会是周永旭的陷阱。
周永旭苦笑道:“也不算顿悟吧,我只是觉得……什么能比一颗知错就改的心更美呢?”
他还是那个完美主义者,还是会挑选最美的东西做成标本,让它们永垂不朽。
“只是……一旦失去心脏,我肯定没法拿刀,所以这件事情只有麻烦你了,裴哥,我知道你有经验,剖心的时候不会太疼。实在不行你也给我打一针镇静剂呗……”周永旭如今的样子倒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但裴汇朗反倒下不去手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世界已经坍塌了一半,蛋壳式的虚幻世界外面,依旧是豪华游轮的博物馆,珍珠少女莹白的身躯正在灯下闪闪发光。
周永旭向珍珠少女投去一瞥,那一瞥中饱含了各种情绪,快乐,不甘,骄傲……
往往只觉得自己的词汇太少,语言太过于贫乏,无法描述出他眼神中所有的情感。
“哥,其实珍珠少女根本不是我的作品。”周永旭转回头,垂下眼眸:“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她的关系,类似于……双胞胎。”
“这个世界出现伊始,我和他就共同存在,只是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我觉得我能听到她的说话声,可是那声音非常微弱,一开始的时候,她还经常阻止我虐杀小动物,阻止我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不让我去做活体标本……”
“可是后来我渐渐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我只能听到我内心有一种很强烈的欲望,疯狂的想收集这个世界上美丽的东西,这是我的本能,我以为遵循自己的本能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过,我现在知道自己错的很离谱。”
裴汇朗着实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竟然能听到周永旭如此长篇大论的陈情。
他觉得周永旭有些嗦,他从来不是一个看别人说什么的人,他只看别人做了什么,只看结果。
“我不知道我说的够不够清楚……”周永旭抬起头来,裴汇朗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了:“但是我现在又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裴汇朗脑海中闪过褚兆往他手里塞东西的场景,那是他们进入鬼梦之前,褚兆给了他三个护身符。
据说这些护身符能够变成最趁手的兵器,用来保命。
但是换个角度来想,在不需要保命的情况下,是不是也可以变成一些他“所需要的东西”?
那么他现在急需一个把人心脏取出来却能保命的锦囊妙计。
毕竟根据他浅薄的法医知识,如果想取出心脏,他只能先把周永旭捅死了……
如此想着,他把手伸进了乾坤袋,摸到了铜钱。
那枚铜钱如同清水一般化在了他掌心里,随后就与他的手掌融为了一体。
裴汇朗再把手拿出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上正在散发一种蓝色的光芒,这种蓝光非常熟悉,他好像在哪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