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短促,让人分辨不出男女,转瞬便被夜风吞没,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房间里,没人听到。
* * *
“他压着我了!”裴汇朗叫道:“你快点把他给我移开!”
刚才淼淼和焱焱听到的那声惨叫,就是从裴汇朗这里传出来的。
他如今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压住,那男人不知道为什么,重得出奇,裴汇朗一个大男人,竟然也一时间没有办法挣脱开来,正急得大叫。
褚兆忍不住笑,但他的笑声让裴汇朗更生气:“你什么癖好,喜欢看自己媳妇儿挨欺负吗?再笑把你嘴缝上!”
褚兆强忍着笑意,伸手轻轻将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搬开,放在一边。
那东西一挨着就发出莎啦啦的响声,实在是让人心烦。
“灵婆不会就让我和这玩意儿圆房吧?”裴汇朗抬脚边踩在那东西的头上,脚下一使巧劲儿,就将那颗头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脸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的位置爬出许多黑虫来。
“这玩意儿看着就晦气。”裴汇朗收了脚,嫌恶地将鞋底在地上来回擦了好几遍。
纸人,且是一个扎得非常逼真的纸人,穿着大红婚服,脸上涂着两团极不协调的胭脂,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两团胭脂下面,涂着一张血红的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纸牙。
“真有人和这玩意儿做夫妻吗?不会晚上睡不着觉?”裴汇朗嘟囔着。
褚兆则丝毫不害怕纸人,也不嫌弃它身体里面爬出的虫子似的,他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近,指尖轻轻拨弄着纸人僵硬的关节:“做工真的不错,体内还有一股灵力残留,如果不是遇到我们,恐怕不会被轻易识破。”
他的手指捏起一只小虫,裴汇朗嫌他恶心,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躲:“我就说你的癖好不正常吧……”
褚兆无奈地摇摇头,手指轻轻用力:“不是真的虫子,是符。”
小虫在他指尖化作一点纸灰,裴汇朗瞪大了眼,凑过去看那撮灰烬:“符?”
他忍着嫌弃也和褚兆一样,碾起一只虫子。
小虫的触感非常奇妙,既非软腻血肉,亦无甲壳坚硬,确实如同小纸团的触感一般,轻飘飘的,一捻就碎成了齑粉。
灯光昏暗,裴汇朗根本看不清楚这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虫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或者画了什么,他只觉得惊奇,竟然有人能有这么厉害的手艺,竟能把符刻画在这么小的东西上面。
可褚兆却很快看出了里面的门道:“血咒……这是血咒……诡梦里面竟然也出现血咒……我知道灵婆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裴汇朗心头一跳,那股莫名的寒意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你说的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灵婆想要通过血月献祭交换的东西,是比金银财帛更重要的东西……是人命。”
裴汇朗不知道“人命”这个名次放在这里是否合适,因为在诡梦里面,就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不算生者,只是灵体而已。
可身为灵体的灵婆,竟然想通过吸纳其他灵体来补充自身……这感觉比现世中的谋杀案还要让裴汇朗不寒而栗。
“感觉像是人工智能有了自己的情感,竟然开始吞噬同类数据……”裴汇朗喃喃道。
褚兆的表情也很凝重,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点纸灰飘落在地,随后不知催动了什么符咒,纸人身上燃烧起蓝色的火焰来,那些小黑虫在幽蓝的火舌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瞬间化为乌有。
而纸人却丝毫没有任何受损的迹象,仍然咧着血盘大口,尖牙正对着裴汇朗。
裴汇朗看着褚兆,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就是在问:“你留着它干什么,为什么不一起烧了?”
褚兆很快看懂了他的表情,给出了回答:“纸人还有用,可以掩人耳目。”
他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嘴角的弧度也十分骇人,浑身散发出一股十足的鬼气:“不就是玩儿符篆吗?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谁才是符篆的祖宗。”
蓝色的火光熄灭,那纸人便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动了起来,乖顺地伏在他脚边。
褚兆轻弹指尖,乾坤袋里钻出成群结队的白色小虫来,那些虫子似乎有生命,争先恐后地爬上纸人,爬进它眼睛里面。
而在它们钻入纸人眼睛的那一瞬间,裴汇朗亲眼看到它们的颜色变黑了。
好一招瞒天过海,裴汇朗大概能猜到褚兆要干什么,不由得在心里暗叹。
所有的白虫都变黑,褚兆才转过来对裴汇朗会心一笑:“既然灵婆想要用写满血咒的符虫来对付我们……那我们何不以牙还牙呢?”
在他身侧,纸人缓缓站起身来,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漆黑如墨,透着与灵婆如出一辙的阴冷诡谲。
它僵硬地扭动脖颈,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在门口站定,像守门人一样面对房间紧闭的门,面部几乎要贴到房门上来。
裴汇朗终于往床上一坐,有点累地往后靠去。
但他还没躺下,就被褚兆拉了一把。
褚兆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身上,随后在裴汇朗袖子处发现了最后一只属于灵婆的黑色符虫。
那虫子正试图往他皮肤里钻,被褚兆两指捏住,轻轻一捻,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了?”裴汇朗见他脸色愈发阴沉,问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褚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缕消散的黑烟,眼底翻涌着令人窒息的寒意:“我终于知道早上那碗灵茶的作用是什么了。灵茶就是为这些符虫开路,让它们在你和其他新娘体内扎根,神不知鬼不觉地吸收生命力,怪不得那些被绑在祭坛上的新娘们,一动也不动。她们不是不想动,而是早就;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语气中少见地带着几分愤恨。
裴汇朗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我们会成功找出姐姐的,我有预感,只要把诡梦中的种种机关破解,找到她害怕的真正原因,就一定能找到姐姐。”
褚兆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好。”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时间,门口站定的纸人自顾自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在晨曦的微光还没有亮起之前,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当中,只留下空气中机械的脚步声。
裴汇朗和褚兆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三个字
跟上去!
第157章 皓月大会
两个人的脚步放得很轻,声音掩藏在纸人的脚步声当中,根本察觉不到。
纸人七拐八绕,并不是去往灵婆的住所,而是朝着后山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湖畔走去。
那里的雾气比别处更浓,像是一层化不开的尸油,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股陈腐的腥气。
湖水黑得发亮,像是一面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镜子,如此寒冬,湖水竟然也没有结冰。
裴汇朗搓了搓胳膊,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参与玄学事宜太久了,不然不会感到湖底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纸人在湖边停下,僵硬地转过身,那张惨白的纸脸正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而夸张的笑容。
他们两个用了隐身符,按理说绝不会被察觉,可那纸人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它看见我们了。”裴汇朗道。
褚兆没有说话,他也一动不动,裴汇朗顺着他的目光往纸人那边望去,感觉他们两个在隔空对峙。
纸人突然从中间破裂开来,无数细小的符虫如黑雾般喷涌而出,钻入了旁边两个雕像里面。
而两尊雕吸收了符虫后,仿佛获得了无数生命力,在地上一骨碌便起了身,随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裴汇朗心头一紧,下意识抓紧了褚兆的衣袖:“不见了。”
半晌之后,褚兆咬牙道:“还有后手。这灵婆果真不简单。她有这么丰富的符篆知识,还懂得移花接木,我都不信她只是个梦魇这么简单了。”
天渐渐亮了,雾气散去,湖面却愈发漆黑,褚兆看了一眼:“哥,这里面有东西,我得下去一趟。”
“那不行。”裴汇朗斩钉截铁地道:“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万一出什么事情我帮不上忙,你要是想下去,我们就回去找王子和沈老师,不然你想也别想。”
褚兆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妥协般垂下头:“好,听你的。”
两人迅速撤离湖畔,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王子和沈老师才刚刚醒来,两个人都睡了很久,眼底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可见四张傀儡符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心神。
两人睁眼,火炕下的矮凳上,淼淼和焱焱仍保持着昨晚他们睡前时见过的那个姿势,连脖子都没动一下。
沈老师心里一沉:“淼淼,焱焱?”
两个姑娘突然回过神来似的,齐齐回过头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异口同声:“沈老师?”
“你们这么坐了一宿吗?”沈老师问。
女孩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在王子和沈老师眼里,这些动作都是顶着裴汇朗和褚兆那两个大男人的脸做出的,难免别扭。
沈老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安慰的笑将在嘴角:“好孩子,你们累了吧?休息休息吧。”
可还不等两个女孩真的躺下,外头裴汇朗和褚兆就杀了回来。
裴汇朗一把拉起要躺下的“自己”:“赶紧起来吧,没时间睡大觉了,今天恐怕有大事发生……”
褚兆按住裴汇朗的手腕,转而对沈老师说道:“沈老师,辛苦你做一个傀儡,要和焱焱长得一模一样,再在傀儡偶人身体里面加一道清水符,确保四肢能流出红色的血水来,话不多说了,可能今晚就要用到。”
沈老师还没有反应过来,外面传来一阵骚乱,游曳你的声音在喧嚣当中脱颖而出:“我说新人去哪了,原来是回娘家了。”
他的声音和语调十分诡异,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好像是故意恶心人一样,油腻难当。
裴汇朗转头,咬着牙问:“你又想怎么样?”
游曳对天空比了一个作揖的姿势:“我是受灵婆的指派,来到这里请客人们参加我们的集会。
“皓月村向来是好客,希望大家都能宾至如归,我们从来都是把你们当自己人看的,所以才诚挚的邀请大家参加皓月大会。”游曳说完才将手放下,看起来对灵婆十分尊敬。
要不是昨天偷听到了他和灵婆私下里的谈话,裴汇朗就真的相信了他这份谦卑。
但有了昨天短暂的对话,裴汇朗知道,这份谦卑当中只有一两分真实。
他和灵婆之间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皓月大会”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X教聚会,如果可以选择,裴汇朗绝对不会去。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几人仿佛已经被卷入到一场被人精心设计好的剧情当中,无论如何挣扎,到最后还是要按照人家既定的剧情,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的推进。
裴汇朗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剧情当中的NPC,无法做出自己的选择,更无法改变剧情的发展。
那种无力感让他愈发拧巴:“什么破会,我们必须得去吗?”
游曳表情不变,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端着一副笑脸,好脾气的等待着裴汇朗改变主意。
裴汇朗果真不争气,紧接着说道:“行行行,去就去,去参加那什么大会又不会掉块肉,我们去总行了吧?”
游曳保持微笑,似乎早就打定主意,裴汇朗一定会顺他的意。
这个笑脸让裴汇朗更是火大,他顶着焱焱的脸,生起气来竟然毫无违和:“你笑屁呢?带路啊!”
游曳被骂了也不恼,反而态度十分温和的走在前面,伸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裴汇朗先出了门,游曳跟在后面步数很快地超过了裴汇朗,果真在前面带路,一边带路还一边讲解:“我们要举行皓月大会的地方,嗯,大家也都很熟知了,就是村口的祭台,一般有什么大事,村里人都会在那里召开集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