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车窗外雨还在下,李渡何从前面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到凌默靠在应虞身上睡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默和你感情真好。”
“嗯,朋友嘛。”应虞笑了笑。
回了凌默父母的家,李渡何打开门,看着客厅里还保持着的摆设,沙发上的靠枕还维持着凌惕走之前的形状。应虞轻声说:“阿姨,没事,我照顾他,您先去休息吧。”李渡何缓缓点头。
他把凌默扶进房间,目不斜视地帮凌默换好睡衣,找了条毛巾蘸温水,拧到半干,给凌默擦脸。
毛巾沿着眉骨缓缓描过去,这两道眉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还在为心事发愁。应虞顺着鼻梁,绕过下颌,将他的泪痕和疲倦一一擦去。
期间凌默眼睛睁开了一次,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睡着了。
应虞睡不着。
他洗过澡,换上李渡何找来的凌默的旧睡衣,随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凌默身侧,正对着凌默的脸。
出道电影《野火》里,凌默曾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戏,但在现实中,应虞第一次见凌默哭成这样。
作为凌默最亲近的朋友,他见过凌默的各种表情。笑的累的,苦的倦的,意气风发的失意落寞的,但笑的模样永远最多。凌默爱笑,打篮球赢了笑,考试考好了笑,被粉丝围着签名的时候笑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哪怕和父母吵架,他也没掉过一滴泪,但现在竟然……
应虞端详凌默的面庞,他纤长的睫毛安静阖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偶尔因为哭过的后遗症轻轻颤动一下,还挂着一星没干透的水光。
凌默睡相很差,从前偶尔挤在一起睡,一晚上能踹他好几次,被子能卷走一大半。应虞每次被踹醒,都咬牙切齿地想往他那张总被人夸的脸上画几笔记号。
但今天凌默兴许是累了,睡得很安静,蜷着身体面朝他侧躺着,眼睛肿了,原本漂亮的双眼皮褶痕被撑得浅了些,反而让这张俊俏的脸多了一分稚气,挺翘的鼻尖上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色。
应虞那种心疼的感觉又来了,在葬礼上他看到凌默哭泣时就觉得心脏好似被攥紧,这一瞬那种感觉再次出现,甚至更强烈了一些。他看着凌默的睡颜,看着那双红肿的、轻轻阖着的眼睛,突然有点……
想亲亲他的眼睛。
怎么会呢!?应虞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告诉自己这不对,他们是朋友,是兄弟,赶紧转过去,不要再看凌默了。可是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他好似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凌默的眼睛和嘴唇看。
这太离谱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直到凌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那种被钉住的感觉才松动了半分。
……兴许是想安慰他的心情过了头。应虞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擂鼓版的心跳慢慢缓下来,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他们早早醒来,依旧过着正常的生活。李渡何在厨房热了粥,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高竹穿着黑色西装,墨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的徐徐。他们来是打算参加凌惕的下葬仪式,提前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高竹面色悲伤,进来先和李渡何打了招呼,又抱了抱凌默,对他说节哀,接着说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都是些不急的事,等他什么时候状态好了再处理。然后她话锋一转,把语气放缓,道:“席竟遥刚才打电话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凌默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说:“《寂静之北》的导演今晚就要抵达国内了,明天停留一天试镜。这是唯一一次试镜机会,时间过了就没有了。”
明天!?可是明天正是凌惕正式下葬的日子啊。凌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李渡何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上,抬眼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无声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凌默内心无比挣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搁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拢。
选哪个?
脑子里的画面闪烁不已,他想到寂静之北的剧本,想到那个导演多次站上领奖台的画面,然后…想到父亲的死状。
最后,他又想起之前拒绝唐一啸时,唐一啸说“再想想,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可以晚一些再给我确切的答复”。
思虑的时间很短。凌默很快便做了决定,再抬起眼睛时黑眸里的犹豫退得一干二净,他对高竹说:“和席竟遥他们说声抱歉,亲人下葬,我没有办法去参加试镜了。然后……”
“和唐一啸说,我接《如果你如果我》。”
是他钻牛角尖了,一直想着格局、班底、商业运作和执导人的名字,但是
他不需要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会演戏。
既然他能在《野火》里贡献出拿下最佳新人的演技,那他也一样能在唐一啸那个关于暗恋、青春和死亡的小小故事里,演出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哦不我真的很爱写强大的人难得哭泣的时刻()
第23章
一个月的时间像被风吹散的烟, 落在指缝里还没来得及攥紧就过去了。
十二月,宁市的冬天正式来临。
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细密的铅笔素描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凌默站在公寓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了阳台门。
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凌默这一个月过得不算忙碌, 却也说不上清闲。他做了很多事情, 处理父亲的后事,陪母亲住了几天,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去家里陪她聊天。李渡何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 也许是医生的职业素养让她比普通人更理解死亡这件事,又或者她只是把自己的悲伤藏得很好,反正已经能正常上班正常吃饭。
《赤玛瑙》的宣传工作他缺席了一部分,好在热度不减反增,依靠自身质量过硬, 即使男一号不参与线下宣传, 收视率也稳稳维持在同期第一。
所有的综艺邀约也被高竹推掉,只留了杂志拍摄和品牌活动。其余的时间凌默用来挑别的本子, 读《如果你如果我》的完整剧本, 偶尔健身维持状态。
收官集播出的那天晚上,凌默是和徐徐在家里看的。
……
楚乘却和陆唯昭分别之后, 独自一人继续西行。
沙漠的尽头是草原, 草原的尽头是山脉。他牵着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视野骤然开阔,一片灰绿色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远处有河流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遇到了赶着羊群的牧人, 对方请他喝了一碗羊奶,留他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跟着商队走了一段路, 帮他们赶跑几匹觊觎羊群的狼。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话多的中年汉子,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楚乘却笑着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他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和每个人同行一段路,又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他帮过一个被地痞欺负的卖花姑娘,对方送他一朵晒干的野茉莉,被他夹在信纸里。他救过一个在山里迷路的采药人,对方非要塞给他一包治跌打的药粉,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后来这包药粉在路上救他一命。
他的师弟依然在给他写信,信纸从雪原的粗麻纸换成了西漠的羊皮纸,又从羊皮纸换成了江南的竹纸。楚乘却把信纸折好,和那朵干野茉莉一起收进怀里。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马脖子,“走,去江南。”
江南和北原、西漠都不一样。
空气是湿润的,风里有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河道密布,大大小小的石桥横跨在水面上,桥下偶尔有乌篷船慢悠悠地穿过。楚乘却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讲的是“赤眸剑客一人挑翻西漠马贼”的故事。他听了两句,觉得和自己经历的版本不太一样,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他真的买了一艘船。
刚好够一个人躺平睡下的小船,船头能放一盏灯和一壶酒。他把马卖给了一个靠谱的农户,自己把剑用布裹好搁在船舱里,撑着一根竹篙就顺着水流行了出去。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前种着枇杷树和桂花树,偶尔有女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看见他的船经过,抬头好奇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楚乘却躺在船上,看着头顶的柳枝垂下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鼻尖。
他想起陆唯昭。不知道那个镖局少主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已经回到家里重新当他的大少爷了。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总比跟着他风餐露宿要舒坦得多,楚乘却勾起嘴角,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摘出去,像摘下一片落在肩头的柳叶那样随意。
第二天他弃船上岸,想去镇上买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密语。楚乘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剑柄从裹布后面露出来。
“出来吧。”他说,“跟了我三里路了,不累吗?”
竹叶响动的声音骤然变密,十几道黑影从竹林中不同方向同时扑出,和过去所有追杀他的刺客一样训练有素,出手就是杀招。
楚乘却的剑再次出鞘。
竹叶漫天飞舞,碧绿色的碎片纷纷扬扬,混着道道白刃。他一个人对十几个,身形在竹影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最后一个人倒地的时候,楚乘却站在竹林中间,拄着剑慢慢喘匀呼吸。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血顺着剑锋往下淌,把枯黄的叶子染成暗红色。他也不在意,走出七八步想找酒喝,脚尖忽然踢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楚乘却低头。
路边的草丛里蜷着一小团影子,灰扑扑的缩在枯黄竹叶和泥泞土坑之间,乍一看像一团被人丢弃的脏乱旧抹布,只有一双眼睛如绿水清洗后的翡翠似的望着他。
是一只狸奴。
楚乘却浑身是血地蹲在它面前,剑鞘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正常的人和正常的猫看到这副模样都应该绕道走,但小猫细微地“咪”一声,不怕他的血也不怕他的剑,大着胆子走上前来蹭他。
楚乘却便轻轻一笑,捞起了这只绿眸的狸花猫。
画面拉远,穿黑衣的剑客走在青石板路上,怀里蜷着一小团黄褐色的影子,背景是白墙黑瓦的水乡,近处是随风摇动的竹叶。他一边走一边低头跟猫说话,身影越来越小,沿着长长的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青萍末》的歌声最后一次响起。
楚乘却这个人,从一个小门派的弟子,独自踏入江湖,像一阵风从平地升起,吹过雪原、吹过沙漠、吹过草原,最终停在了江南的水乡,来时无人知晓,去时也无声无息,只在经过的地方记得他途径时的震颤。他遇见过很多的人,和很多人同行过一段路,然后毫不留恋地告别,继续独自往前。
电视剧里,楚乘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青石板路的尽头。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幕:完。
《赤玛瑙》完结了。那个叫楚乘却的穿黑衣、骑快马、红眼睛的剑客,现在在江南水乡的某条小船上,怀里揣着一只绿眼睛的狸花猫,大概已经喝到了那壶迟来的桂花酿。
网上一片哭泣之声,戒断反应严重,徐徐更夸张,竟然抱住凌默叫了声“哥”就开始哇哇哭。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凌默一边抚摸徐徐一边两指点住他额头,“眼泪鼻涕蹭我衣服上的话你给我手洗啊。”
安慰好徐徐又关掉电视后,凌默给应虞发了条消息,但突然,他想起来。
这段时间应虞有点莫名的古怪。
……
凌默:【截图投网上的丑猫bot[赤玛瑙截图.jpg]】
应虞:【?】
再次和凌默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应虞忙得脚不沾地。
新专辑《Rainbow》已经发行,宣传期铺天盖地压下来,他每天辗转于不同城市的电台和演播厅之间;同时脑子里一直有一段旋律萦绕不去,他试着在空闲的时候把它写出来,却诞生了无数个废纸团,导致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应虞把这种高强度的忙碌当成一剂止痛药。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凌默睡着之后,他在旁边盯着他的脸,心里涌上的那个荒唐的念头他想亲凌默的眼睛。
这个念头像卡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鱼骨,每次快要忘记的时候,吞咽的动作就会重新把它带到原处,尖锐地提醒应虞它的存在。
应虞试过用理性去消解它。他想这也许只是一时的心疼导致的错觉,是凌默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激发了他的保护欲,这种保护欲在近距离被放大了,和他对凌默的友情混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他成功说服自己了好几次。
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空调嗡嗡响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那个画面再次浮上来,凌默红肿的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眉心因为睡眠不安而蹙起的皱褶,都在他眼前突然放大。
应虞猛地睁开眼,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又快又沉,那截鱼骨纹丝不动地在原处卡着。
他想不明白,只好用工作先填满自己的时间,面上还是和从前一样。
凌默似乎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休息的时候不定期给他发一堆网上刷到的小动物视频,应虞觉得很好笑,回:【你打算当动物园园长?】
凌默不接话,又甩来一张图,是只小老虎在动物园的石头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爪子和尾巴软趴趴地耷拉着。
应虞看了一眼,打字:【这只像你】
凌默:【?】
【正义冲拳.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