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做演员可惜了。凌默想,但当下闯进来还是得道歉才行。于是他弯弯眼睛,略带歉意地道:“抱歉,突然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青年操纵着轮椅往后退,给凌默让出了一小块空间。凌默能感受到他在打量自己,又说:“感谢你让我在这躲了一会儿,唔……我身上也没什么可以谢你的东西,这个……”
凌默右手抬起,手腕一翻,顺手从病房里拿的一支洋桔梗变魔术般从袖子里滑出来,被他轻松捞起捏住枝干,一晃眼便递到青年眼前:“送给你。谢谢你没有叫保安来抓我。”
白色的花瓣在穿过百叶帘的光线里显得透亮,边缘那一线淡绿色被光晕染得近乎透明,轮椅上的青年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花,没有立刻接过。
“不喜欢?”凌默手里的花枝苦恼地晃了晃,花瓣随之颤动,“不喜欢的话我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你了。”
青年好像这才回过神,立刻接过那支花,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花枝的尾端微微转动,他垂下眸,轻轻嗅闻着花香:“谢谢,我很喜欢。”
凌默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开,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是凌默吗?”
凌默侧过身,眼神里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嗯?”
轮椅上的青年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语气更加笃定:“你是凌默吧。”
“……哈哈。好吧,被你认出来了。”
凌默知道瞒不过了,只好把口罩拉下来一截,两掌一拍,冲对方双手合十,又语气放软地撒娇:“拜托拜托,看在这束花的份上,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出现在这里。”
轮椅上的青年似乎惊讶于他竟然撒娇,挑了挑眉问:“你现在是在逃院?”
“差不多。”凌默点点头,“所以我得赶紧走了。”
他又一次放软语气,弯弯眼睛,看着青年的脸:“所以请帮我保密吧。这位不知道姓名的漂亮先生。”
门再次合上。
面目俊美又沉静的青年目送他离开,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场小插曲没有打扰到凌默的逃院,他一口气溜出了医院大门,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里报了民宿的地址。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贴在车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雾。台风天已经过了,小镇恢复了潮湿的安静,民宿里人不多,凌默摘了口罩和帽子往自己房间走,刚拐过走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哥!你出院了?”乔景熠一见到他便眼前一亮地打招呼。
我逃院了。凌默在心里回答,面上只是淡定地点了一下头:“嗯。你怎么在这?剧组今天没开机?”
就算他这个男一号不在,也还有其他场景可以先拍,不至于为了等他一个人停掉整组的进度。
乔景熠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唐导说我拍不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演不出爱一个人的感觉,干脆等你回来再拍……”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凌默,“哥,所以爱一个人的感觉要怎么演?”
少年的莽撞和诚恳混在一起,凌默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刚好和他今天的思考不谋而合了。
爱一个人要怎么演呢?凌默很难去表述。他在电影里与人相爱过很多次,和席竟遥在《长冬》的海边,和一些女演员在别的对戏里,马上还要和乔景熠在《如果你如果我》的夏天中。但他演那些戏的时候靠的不是真实的恋爱经验,而是大量观察和拆解。
如唐一啸所说,他是一个方法派,有人觉得方法派就得真正去谈一场恋爱来学会爱一个人的感觉,但凌默不这么认为。他的方法是看了大量与爱情有关的电影,《暖暖内含光》《泰坦尼克号》《爱乐之城》《恋恋笔记本》《爱在黎明破晓前》,等等等等,这些高分经典电影总是出现在人们的推荐片单里。他观察其中爱情的形式、演员的演法、如何表达“爱上一个人”的眼神,然后融合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完成表演。
可那些方法,终究只是在模仿“爱”的形状。
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
凌默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问题,他甚至想着这个问题该去问应虞,随即在心底没有感情地笑了,意识到这是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于是他只好说:“看爱情电影吧,看多了自然找到感觉了。”
“哦……”乔景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凌默又说:“哦对了,顺便帮我和唐一啸说一声,我出院了,可以继续拍摄。”
“好的哥!”乔景熠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好像不小心把他当成第二个徐徐来用了?
凌默突然想。但这时真正的徐徐发来消息:【哥!应虞哥发现你逃院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简单客串之
第31章
这么快就被发现也算是在凌默的意料之中, 要是能一直瞒到明天,那才奇怪呢。
被发现逃院了又该怎样?惊慌失措吗?还是赶紧跑回去觉得自己错了?凌默都不。
他靠在沙发上,民宿的天花板是刷白的木梁结构, 和医院那种冷冰冰的白色完全不同, 暖色调的天花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吞的琥珀色。他非常淡定地回复徐徐:【怕什么, 他还能来酒店把我这个活人绑回去不成?】
徐徐过了好一会儿也回复:【应虞哥竟然没生气诶, 很平静地走了。】
凌默慷慨地解答了他的疑惑:【他肯定能猜到我会逃院的。】
一说完这句话,凌默又后悔了。
木梁在视线里变成了一道一道模糊的横线,他整个人仰面倒下去, 难得爆了句粗口。
靠,为什么能对对方这样了解?又为什么这样了解对方的两个人就偏偏要横生枝节?做一辈子朋友不好吗?把彼此所有的笑和眼泪都划进友情这个最安全的分类里,不越界不猜忌,不计较谁的目光在谁身上多停了半秒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诞生爱情?
兴许是夏日的雨下得他心烦意乱, 凌默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雨下得没有缘由, 他的心烦也没有缘由。这天气就像他和应虞之间那场对话一样,来得又急又突然, 停得也毫无预兆。
而应虞果然早就预料到了, 他没有在凌默逃院这件事上多说什么,甚至没有打电话追问, 来到酒店确认凌默安全回来了之后也只默不作声地把他没拿的透明耳钉给他。
凌默接过, 也没说些什么。
把那袋耳钉拿在手里,拇指在袋子的封口处来回摩挲,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他刚打完耳洞,耳垂肿了, 应虞用棉签蘸着碘伏帮他消炎,一边嫌他耳朵红得像挂了颗樱桃, 一边仔仔细细给他擦碘伏。
那天他们骑着车从打耳洞的小店出来,沿着种满梧桐的路回家。明明都打了耳洞,应虞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前面回头喊他快点,凌默则低头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心想这个耳洞会不会很快长死?结果那年夏天过后,这耳洞和应虞一样,再也没有从他生命里离开过。
而现在他们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说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又都心知肚明,发生过的事情说出口的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于是他们默契地,开启了一场冷战。
起先是言语的中断。他们不再聊天,不再开玩笑,不再在等戏的间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偶尔徐徐不在,应虞递来东西凌默也只是接过;凌默拍戏时再往场边找,能看到应虞的身影,但应虞却不会再和他挥挥手。他依然给凌默涂药,可是涂药时他们也不再聊天不再对视,两人好似一只杯子被一分为二地掷碎,坍陷在一场无言的争吵里。
作为离他们最近的人,徐徐觉得很奇怪,冷静下来后他当然不会把臆想当真,但他看着眼前一前一后往酒店走谁也不说话的两个人,心想凌默和应虞现在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看着应虞亦步亦趋跟着凌默,眼神还往凌默身上放,好像时刻盯防着凌默摔倒的背影,徐徐又觉得…这么多年的朋友,能闹什么别扭呢?
这一点徐徐不得而知,只能看着夏天午后暴雨来临之前的乌云,模糊地感觉到氛围的压抑。
这些事情并没有阻碍到剧组的进度,凌默的回归令唐一啸高兴的同时也庆幸,他调整了雨戏的拍摄,把左辞的奶奶去世的剧情提到前面来拍。正是这一场戏,电影中的林远见到了平日明媚的左辞肃穆沉默的那一面。奶奶的葬礼在五月底的一天举行,海风把黑纱吹得猎猎作响。左辞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
林远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下意识地,用dv记录下这一幕,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些碎片攒起来,剪成一部属于左辞的电影,给他一个倾注了所有心思的、配得上他的完美的告白。
下了戏,应虞在旁边看着凌默卸完妆,化妆师示意结束的话音刚落,两人几乎下意识抬眸寻找对方,视线撞上的那一刹又都一顿,同时挪开。
他们过于习惯了。
习惯对方的好,习惯对方的存在,习惯对方总是在自己身边。从小到大他们不是没吵过架,可都是有小分歧无大矛盾,前一秒能吵得不可开交,后一秒又能重归于好,都知道吵架的时候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和好的时候说的才是十足的真心。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两人的关系好像一发不可收拾地坠降,好像一个无力的降落伞,他们都看见它往下坠落,却没办法去拯救它。或者说,他们知道该如何拯救,只是现在谁都没有踏出那一步。
这场冷战何尝不是一场折磨。但凌默依然我行我素,拍戏,拍戏,拍戏,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早起化妆,收工回房,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既不喊疼也不喊累。
应虞越来越焦躁,凌默能感受出来,但他没有去管,他有着近乎残忍的疑惑,不懂应虞的焦躁从何而来,觉得应虞既然爱他,那不更应该支持他逐梦吗?
他还是不懂何为爱。
随着晴一日雨一日的阴晴不定的天气,苦夏逐渐来临。
蝉鸣从早到晚地响,阳光开始变得有重量,海风也带着黏腻的咸腥,剧组不少人手上多了个小风扇,以此缓解夏天带来的燥意。
戏还在往前走,左辞和林远的关系在剧中越来越紧密。林远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花店帮忙,左辞教他认花名、换土、修剪枝叶,他已经毕业了,没有继续读大学,留在家里经营奶奶留下来的花店。升高二的那年暑假,林远花了一个夏天的时间把DV里的素材一帧一帧地看过,开始在深夜里对着剪辑软件练习拼接。
凌默和乔景熠也难免产生一些亲密接触,花店里林远要帮左辞把一袋花泥搬到后门。乔景熠的手绕过凌默的腰去够袋子的另一边,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凌默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乔景熠的额头。乔景熠鼻尖差一点蹭到凌默的下巴。他连忙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
“对不起对不起!”乔景熠捂着后脑勺急忙道歉。
凌默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咬人。”
这场戏本来没有那个碰头的动作。但唐一啸没有喊cut。他盯着监视器,显然很满意这种意外生发出来的真实感。
而应虞,应虞不知道沉默的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在担心凌默的身体,可能是觉得乔景熠离得太近了,DV机的镜头几乎要抵到凌默的腰上,又或者是乔景熠看凌默时的眼神,如此亮得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仰慕,让人看了平白嫉妒,凭什么他能喜欢得这样正大光明?凭什么十六年的友谊换来的反而是对感情的遮遮掩掩?
应虞同样找不到答案。
但也可能,可能只是觉得这段时间很煎熬。
应虞一言不发地挪开了视线,才发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瓶身凹进去一块,海风迎面扑过来,热浪裹着咸味,变成一块浸满海水的厚布,捂得他心烦。他站在阳光下,想抽根烟,但他不抽烟,于是只能站在那里感受到汗珠从额头滚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又咸又涩。
他和凌默从未经历那么多的沉默。
哪怕应虞去国外录音的日子他们也会每天闲聊,从阳光到天气到路边看到的一只黑猫。凌默想逃避他的感情,应虞完全理解。可是他们都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啊,那么长的十六年晃眼即逝,冷战的这几天倒是一秒比一秒漫长。
唐一啸喊了cut。应虞又下意识抬眸,这场戏拍的是林远在泳池边拍摄左辞游泳。凌默从水里冒出来,双手撑在池边,水流没过他精瘦的腰腹,他抬头第一时间本能般朝应虞这边看过来,在触到应虞目光的一瞬间又躲闪着避开。
太阳很大,光线白花花地砸在海滨小镇的每一片屋顶和路面上,凌默眼眶里含着两片湿漉漉的阴影,分辨不出情绪。应虞莫名心如刀绞,他把毯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徐徐,说:“你去给他。”
“哦哦哦。”徐徐接过毯子,小跑过去把凌默整个人围住。凌默站在泳池边上,深灰色的毯子裹住自己,水珠从湿透的黑发上滴下来,顺着阳光下能看见青筋的脖颈淌进毯子里。他看向徐徐,用没被毯子包住的那只手去擦耳朵里的水,声音被毛巾闷得有些含糊:“谢了。”
徐徐把毯子往里掖了掖,看了看远处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应虞,又看了看凌默,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哥,你们这样搞得好像情侣在闹分手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又定错时了!这晋江定时太难用了TT
第32章
像不像情侣闹分手凌默不知道, 但应虞却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
这晚他躺在自己民宿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是一面灰白色的平顶, 空调嗡嗡地转, 冷气沿着墙壁往下淌, 可他还是觉得热, 心口不上不下地堵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见自己忘了拉窗帘。
寂静的夜里传来远方的蛙鸣和海浪声,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将整个室内照得通明,应虞忽然发现夏天真的到了,今天的月亮明亮得出奇,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过于用力的电灯, 他心里的角角落落被照得无处遁形。
他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凌默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下意识朝他这边看过来, 又像被烫到一样很快别开。
应虞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想用黑暗把自己隔绝起来。月光被遮住, 蛙鸣变得模糊,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掌心下面闷闷地回响,可凌默的脸还留在他的视网膜后面,湿漉漉又亮晶晶的,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想, 他得先开口。
依他对凌默的了解,如果他不主动打破沉默, 凌默可以这辈子都不开那个口。凌默对别人有一种堪称残忍的果断,但在面对自己友谊上的变质时却不好说了。
但是……那要怎么和凌默说?道个歉然后说他们做回朋友?还是乞求凌默要他做一个爱人?如果是后者,凌默估计又要逃避。
应虞的脾气很少让他去妥协,可是对方是凌默,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心想,那就做回朋友吧,况且他的确后悔当时失去理智,说出想把凌默关在医院的话,他明明知道凌默最讨厌医院。
这样想着,在粼粼月色中,他闭上了眼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