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喂,应虞。应虞。”
睡梦中突然传来遥远的呼喊,逐渐由远及近,像凌默的声音,但是青涩很多,和现在应虞熟悉的更低沉更清朗的声线不太一样,像清晨第一声清亮的鸟鸣,还有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颗粒感。
怎么回事?应虞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有些熟悉的浅蓝色床单上,凌默…不,少年时期的凌默正坐在他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才抽条不久的身形勾了一层白边。少年的脸颊还带着一层没褪尽的婴儿肥,薄薄地敷在颌骨转角的地方,让他已经显露出锋利轮廓的脸多了一分柔软的钝感。身上洗旧的T恤松垮垮套着,露出脖颈下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反白的皮肤,少年气和锋芒正同时刺破他的皮肉往外长。
“怎么了?”应虞听见自己下意识地问,声音也比现在年轻很多。
少年凌默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话音委屈,尾音拖得老长,“我腿疼。睡不着。”
颀长的躯体弓一般弯着,他穿了一条到大腿的短裤,两条修长的腿屈起来搁在浅蓝色床单上,裹着层薄薄的肌肉,脚踝细而骨感,皮肤白得泛着一点潮气。
这是凌默十五岁的那一夜。
应虞忽然想起来了,凌默发育期长,生长痛持续了好多年也没停,十五岁那年大抵是最难熬的一年,时常半夜被疼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暑假凌默会来应虞家里住,和应虞挤一张床,于是便有了今晚,深夜的两个少年人蜷在同一张被子里,应虞把手放在凌默的膝盖上,问:“是这里疼吗?”
凌默点头。他又往下放到小腿上:“那这里呢?”凌默也说不清到底哪里疼,生长痛就是这么磨人啊,骨头里面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撑,只好应虞问到哪就点到哪。
应虞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法给这个被疼痛折磨得哼哼唧唧的人按每一个地方。凌默肌肉还没完全成型的腿长得又直又韧,像一株刚被春水泡过的柳条,摸上去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紧实和弹软。
他按得很仔细,动物园里幼虎的饲养员想必也不会比他更用心。拇指沿着凌默的胫骨边缘往下推,擦过少年紧致的小腿肌肉,凌默的皮肤很薄,浅青色的血管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在膝盖内侧蜿蜒,轻轻掠过后,指尖下的身体便微微颤了一下。
“嗯……”少年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疼。
那声音又轻又短,像一根细小的羽毛扫过应虞的耳膜。应虞忽然觉得被折磨得坐立难安的人似乎变成了他自己。
然而再抬头一看,把人搅得心神不宁的凌默已经睡着了。侧着脸,半张脸掩在手肘里,嘴唇微微张着,胸膛正平稳地起伏。
月光很好。应虞能清晰地看见睡着的凌默。已经开始抽条的少年人手长脚长,哪哪都是韧劲十足的模样,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瓷般的光泽,温热的,光滑的,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干净而灼烫的触感。
平日里他们一起打篮球,汗津津地撞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应虞也看过很多次凌默的身体,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月光下的这几寸皮肤烫得他呼吸发紧。
他本来熟悉的习以为常的少年的躯体线条,在寂静的夜里忽然显露出另一种质地,像一簇刚刚擦出火星的干草,分明很小的一点光,可落在心里就是一场大火。
应虞猛然惊醒。
他直直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天花板还是那道细长的裂纹,窗外蛙鸣海浪依旧。没有十五岁的凌默,没有浅蓝色床单,没有少年人温热的、微微发颤的腿。
应虞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原来他那么早以前就动过心,在一个十五岁的月夜下,在凌默一个普通生长痛发作的月夜下,在一个凌默在他身边安然睡着全身心信任他的月夜下。
他坐在床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呼吸粗重而急促,掌心被体温蒸得发烫,过往的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往回涌。
十五岁的凌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睫毛扫过他脖颈的触感,十七岁的凌默打球赢了之后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十八岁的凌默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转过头来看他时的眼睛,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好朋友的全部证据,在这一刻露出另一副面孔。
他那么早以前就心动过了。
应虞慢慢抬起头,盯着窗外那轮过分明亮的月亮。
他不可能再和凌默做回纯粹的朋友了。十六年的河流不会回头,他已经站在河的这边,看见了对岸那片月光下的少年躯体。现在他们要么自欺欺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疏离下去;要么分道扬镳,在岔路口各选一条路越走越远。
但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在月亮面前,应虞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醒,他觉得有。
他要和凌默假装重归旧好,要让凌默相信他们真的可以做回朋友,要把这只逃避的虎当成一只无察觉的蛙来对待。
第二天一早,凌默拉开门,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应虞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一圈淡青。凌默刚要问“你怎么在这”,应虞已经先开了口:“凌默,对不起。”
凌默还带着困意的眼睛蓦地清醒:“……啊?”
他的惊讶反应让应虞嘴角僵硬地弯了一下,伸手来牵他的手腕:“对不起,我之前的确不该那么吼你,也不该明知道你不喜欢医院还不让你出院,这件事是我的错。还有那个告白……”
“那个告白就如你所说,当作没发生过。”
凌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应虞站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凌默看了看牵住他的手,手指蜷缩,终究还是没挣脱,问:“你一早就是来道歉的?”
“不是。”应虞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我还想说,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应虞的脾气会这么轻易放弃?凌默想,但是他也不想再这样折磨下去了,遂自动忽视掉所有异样,很快就做出决定:“好。”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到应虞面前。
在走廊里的晨光,他手指修长漂亮,指骨嶙峋如山峦,微微张开着晃了晃,对对面的人发出一个邀请:“那你再牵牵我的手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但应虞看了一会儿,而后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凌默的掌心。
他们果然和好,僵硬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相处。徐徐在旁边观察了两天,默默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俩人之间还是怪怪的,但至少应虞又开始给凌默递水了,凌默也会接过来喝两口,不算回到从前,但至少比冷战好。
戏中时间过得很快,雨季和台风季一个又一个过去,海滨小镇的三角梅被太阳晒得越发浓烈。林远没有离开小镇,他在这里读了大学,一边读书一边继续拍他的电影。旧DV换了两次电池,屏幕上的刮痕越来越多,但镜头里的左辞始终明亮。
终于,在一个夏天又来临的六月,林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七天七夜,把所有素材剪成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他买了新的投影仪和一块白色的幕布,在海滩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放映场,邀请了很多共同的朋友,把最好一排位置留给了左辞。
那天傍晚的云层很薄,被落日烧成一片融化的金红色,海浪声被风声压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幕布上,林远站在投影仪旁边,手心全是汗。
电影开始。
左辞以为会是什么文艺片或者纪录片,但画面亮起来的第一帧,他不禁愣住。
画面里全是自己,趴在桌上睡觉的自己,蹲在花店门口浇花的自己,在海边唱歌的自己,在烟火中回过头来的自己,骑电动车时后视镜里的自己,午休时在天台上喝汽水的自己,游泳时从水底往上看的自己。
黑白的噪点在画面里流动,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记忆本身。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十七岁的他,每一个夏天的他,那些被DV捕捉过的瞬间,那些被林远藏在镜头后面看了无数遍的画面,全部被剪进了九十分钟的流动里,重新放映在左辞面前。
左辞坐在沙滩上,看着幕布,先是笑,然后慢慢低下头。林远紧张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左辞抬起手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林远:“你是傻子吗?”
林远也笑了,黑夜很好地遮盖了他眼角的泪光,他说:“是啊,我是怪胎。”
接下来,他们该在海风和犹豫中接一个吻,正式定情。
场中的凌默和乔景熠小心翼翼地凑近,眼看着要吻上对方,唐一啸突然出声:“cut!凌默过来一下。”
“怎么了?”凌默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唐一啸指了指监视器上的回放,把画面停在凌默的特写上。“你看这个。”
他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再暂停,“看到了吗?”
凌默看了一会儿,老实承认:“嗯。”
“这就是问题。”唐一啸摘下眼镜,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说,“再找找感觉吧。今天不拍了。”
他说完便起身,朝场务做了个收工的手势。
凌默站在原地,看着监视器上的定格镜头,屏幕里的左辞坐在沙滩上,被投影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含着泪的眼睛里有温柔、感激、触动、震惊……唯独难见爱意。
为什么左辞爱林远,他演不出来?他明明已经照着所有爱情电影里的光影角度和眼神去做了。
第33章
电视荧屏上的片目一个又一个切过。
凌默盘腿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快速闪过各类大片的电影封面,有巴黎的日出色, 有旧时代香港的灰暗巷弄, 有台北街头被雨浇得发亮的柏油路。他一一跳过, 表情不冷不热, 在快餐店的菜单前面漫无目的地翻着页似的,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电视机的光从正前方铺过来, 把他屈起的膝盖和攥着遥控器的手指都照成冷白色。应虞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犹豫半秒后还是选择在凌默身边坐下,递水过来问:“唐一啸跟你说了什么?”
凌默郁闷地接过水:“他说我演不出爱。”
回来找了半天电影又找不到一部想看的,凌默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彻底没招了:“所以回来回归基本功了, 看看电影里人家怎么演的, 说不定能看出点新东西。”
他恹恹地脱力陷进沙发里,四肢大敞, 占满了半张沙发。应虞以前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着,竟然真觉得他这样活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老虎, 整只身子都软塌塌地摊在靠垫里, 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也懒得再甩一下。
……居然有些可爱。
应虞因这个念头失笑,赶紧把视线从凌默身上移开,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一起看吧。一个人看容易钻牛角尖。”
“哦。”凌默没多想, 起身坐直了把遥控器递了过去:“你来挑。”
应虞从善如流地接过,他根本不关心要看什么, 只是想和凌默待在一起,屏幕上刚好停在《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封面,他点进去:“就这个吧。”
电影里的火车在欧洲的田野上穿行,窗口的光线不断变换着颜色,突然,车厢里的平静被一对德国夫妇聒噪的争吵声打破了。
他们不顾车上其他人的存在,开始歇斯底里地吵架,因为主角没有听懂他们的吵架内容,所以字幕也用心地特意留出空白没有翻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但从模样来看,应该是在激烈地互相指责。
看电影时不该说话,但凌默突然觉得氛围好安静。
从前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安静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屏幕内的争吵越大声,屏幕外的呼吸声越明显,还有什么…凌默凝神去听,好像总能听见鼓点般的撞击声,下一秒应虞突然开口:“他们和之前的我们像不像?”
靠,一说完应虞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找什么话题不好要找这个?可是再不说话,他怕自己的心跳声会从胸腔里漏出来,穿过这层薄薄的寂静,被凌默听个一清二楚。他察觉到了吗
“是有点。”出乎他意料,凌默竟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很快接过话,“你不觉得男女主这几秒对视又错开的样子也特别像我们这几天吗?”
救命他在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凌默马上也后悔了,电影里的男女主可是会发展成恋人的,而这正是他和应虞之间的敏感话题啊。
还好应虞似乎没多想,还点点头表示认同,凌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侧脸被投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异样。
之后他们默契撇弃了看电影不讲话的规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完了这部经典影片,电影结束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应虞又点开下一部,是《爱乐之城》。
好,经典男女主be的爱情片,应该没什么了。
凌默放心地看起来,电影里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在爵士酒吧里命运般地相遇,在格里菲斯天文台的星空下共舞,在小小的屋子里并肩弹琴唱歌,谁也没想过,后来的他们会因为梦想和分歧走向两端。
这会儿正播到他们的热恋期,男主弹着钢琴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女主的头发,他们共同演奏了一首city of stars。应虞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突然说:“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学钢琴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捣乱。”
“怎么不记得?”提起这事凌默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阿姨给你请的那个钢琴老师,每次来上课都戴着一条特别花的领带。我就坐在你旁边那个圆凳上,你弹一个音,我按一个音,把你气坏了。”
应虞接过去说:“你按的那叫噪音好吗,老师没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得了吧,你那时候自己都坐不住。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你至少看十次钟,你以为我没看见?”
凌默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面向应虞,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尖晃来晃去,掰着手指和他数,“我坐在旁边还能给你打掩护。阿姨问今天练得怎么样,我哪次不是说你练得特别认真?你后来琴弹得那么好,军功章怎么也有我一半。”
“我琴弹得好是因为我天赋异禀,跟你那五个音三个不在调上没有任何关系。”
应虞啧了一声,伸手作势要敲他脑袋,“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趁我练音阶的时候偷吃我的绿豆冰棍。练一小时吃两根,害我也忍不住跟着你偷吃,还被老师骂。”
凌默手指在空气里戳了戳他的方向:“谁叫你说都是你自己吃掉的。”
“我不这么说能怎么办?跟老师说其实我家里进了一只偷冰棍的小老虎?那老师才会真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应虞懒洋洋地回敬。
“走开,怎么老说我是老虎?”凌默笑着去推他,手在触及肩膀的瞬间却一顿。
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这个距离。
两个人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脸快要贴着脸,之间的空隙只剩下不到半臂,肩膀紧紧贴着对方的肩膀,另外半边沙发空出一大块。
体温沿着紧贴的躯干同时传递过来,炙热又无法忽视。
凌默立刻把自己往沙发另一侧挪了半尺,应虞也假装去理旁边的抱枕。视线重新放回电视上,女主角米娅试镜时清冷的独白在此刻变得如此具有吸引力,她在说,“致敬那些有梦想的人,不论看起来有多么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