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喻连站在城东长街拐角处的一家什么牌子都没有的店铺前,不解。
“哥,带我来这儿干嘛?”
阿狗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印章,“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店吗?”
喻连眼睛缓缓睁大了,看看那小小印章,又看看阿狗。
“这家店的地契印章?”
“嗯。”
“哥……你什么时候来看的店?”
阿狗见他难得的呆样儿,把地契印章挂在他脖子上,捏了捏他的耳朵:“早就在看了,本来想等我离开斗鬼场后再给你的,但是看你心情那么差……现在开心点了吗?”
印章侧面雕刻着四朵小莲花,底下刻着一个‘喻’字。
喻连小时候见过算命先生写自己的名字,虽然不认得,但记得字形字音。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不识字,后来识了字,自然知道自己名字里的连不是莲花的莲了。
但阿狗还是喜欢叫他小莲花。
地契印章是他领过来后,自己刻的。
“哥,我们在城东扎根了。”喻连近乎虔诚的捧着小印章。
来到这里快十一年了,他们租宅子都租在城郊,斗鬼场拼死赢下来的钱,除了必须的吃穿、药材,他们一枚铜板都没有乱花,全都攒了起来。
在鬼城拥有一家小店铺很不容易的,有了印章,这处店铺就是他们的了,在鬼城规则的保护下,很难有人能轻易抢走。
他们可以在这里做生意。
他们也可以睡在这里,店铺里面隔出一个小间,就是他们的家了。不必每月交租,不必忧心什么时候被撵走,找不到新的宅子。
阿狗抹了下他的眼尾,蹙眉:“不想看你哭。”
喻连点头,攥紧地契印章,朝他笑了。
阿狗也笑了:“想好我们以后在这里干什么了吗?”
“还没有,哥,我脑袋乱乱的。”
“可以在我去斗鬼场的时候慢慢想,等我打完回来,再告诉我。”
喻连重重嗯了一声,推开店铺的门。
这家店铺位置算中等,面积也不算大,但每一寸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他们从幼童变成少年,从城北的狗窝走到这里,花了十一年。
店里地面干干净净的,应该是哥哥来打扫过。
喻连求证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翘起嘴角。
“哥,你打扫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狗:“在想,你看到这里会很开心。”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对店里有没有想法,桌椅摆设啦,装潢风格啦,就是你希望看见店里有什么。”喻连在店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背着手,望向身后的哥哥。
“我希望,”阿狗顿了下,“我希望店里有你。”
月光从窗棂穿过一线,照在他幽紫色的眼瞳中,少年残留着青涩的面庞,也叫光影分割出清晰的半张。
喻连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绞在了一起。
少顷,他抬手把耳边乱发别回去,“我当然会在。”
他推开窗户,呼啦一声,外面的微风和月光一齐灌了进来,吹散了脸颊莫名的热气。
他们两个在这里待了很久,都没舍得走。
店里唯一一张破破的桌子被他们拖到了窗前,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桌子上,紫月的冷光洒了半身。
喻连靠在了阿狗肩膀上,“哥,我都忘记太阳长什么样子了。”
阿狗:“我没有见过太阳。”
他一出生就在幽冥裂隙,幽冥裂隙只有紫月当空。
喻连幼时的记忆也褪色了,他回忆道:“太阳有时候是金黄色的,有时候是橙色、淡黄色。天冷的时候是白色。太阳也会发光,比月亮亮多了,晒在身上特别暖和。”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我跟爹爹就常常在院中晒太阳。”
他那时候晒太阳是想长高,可惜,他现在已经长高了,但是爹爹却看不到了。不知道他的心窍有没有帮到爹爹呢?
“他杀了你,你还提他。”
阿狗没见过小莲花的爹爹,但本能的很讨厌:“你依然很想他吗?”
“我以前想过,如果我能离开这里的话,我想去找爹爹,再跟他晒一次太阳。现在嘛”
喻连抬眼,看着阿狗微微绷紧的侧脸,笑着说:
“我只想和你一起晒太阳。”
他指着紫月,画了个太阳一样的圆,“我欠他的恩已经还了,最多悄悄回去看他一眼,然后我们就去过自己的日子。”
阿狗:“我不需要晒太阳。”
喻连轻哼:“晒过你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我只需要你看着我就好了。”
喻连有点没反应过来。
阿狗理解的很简单:“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喻连,神态、语气很平静。若这句话换了旁人讲,像一句浪漫的情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既定事实。
喻连坐正,戳了戳阿狗。
阿狗看他。
喻连手指撑大自己的上下眼皮,眼睛瞪得老大:“那我这样看你,你岂不是要长命万岁。”
“……”
阿狗噗嗤一笑:“丑死了。”
喻连一拳捶他肋骨上。
阿狗熟练改口:“是好可爱。”
他揉着自己的肋骨,顺着喻连说的话想了想。
假使有一天真的能出去的话,过那种平凡宁静的日子也不错,说不定他真的会喜欢上晒太阳。
就如同现在,小莲花想在幽冥裂隙过平凡日子,开个店,赚点钱。他虽然觉得很无聊,但他们两个一起,似乎也不赖。
他们相依相伴了十一年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宛如两颗纠缠生长的树,树根相连,树身相嵌,树枝相接。
从幼年到少年,他们早已融入彼此骨血之中,理应当到老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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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连站在斗鬼场大门前。
阿狗的这次比试只有收到邀请的看客才能入场观看,据说来了不少城西的贵人,还有和鬼王相关的强大鬼修。
无关人士不让进,喻连只能送阿狗送到这里。
喻连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慢慢打,我计划着把咱们的家搬到店里。等你回来,我估计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狗应了声好,背着包袱进了斗鬼场。
喻连脸上灿烂笑容渐渐淡去,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
他在这儿站了大半天,才回了城郊的家。
家里空荡荡,喻连特别不习惯。
他跟哥哥从来都没分开过。
他蜷在阿狗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开始计划搬家的事。
喻连每天都去斗鬼场外等一会儿,然后回来,在家、斗鬼场、店铺来回跑。
如此平静了两天。
这日,喻连从斗鬼场回来,路上格外安静。
常年厮杀带来的敏锐五感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危险。
喻连垂下眼,面色丝毫不显,步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在某一个时刻,他骤然提速,身形化作离弦的箭,朝着远处极速掠去!
“小友。”一道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喻连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定在了半空。
筑基期的鬼修!
喻连心脏狂跳,语气格外冷静:“不知阁下是谁?”
鬼修瞬身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具,然后摘了下来,他眼底闪过惊艳:“怪不得她费尽心思也要把你弄到手……”
谁要把他弄到手?
喻连看着鬼修的脸,是青年模样的男人。
可他搜遍自己的记忆,也没有找到自己对这张脸的印象:“我见过阁下?”
“没有。”
鬼修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下去一粒药丸。
喻连眼前渐渐发黑,大脑昏沉下去。
鬼修笑了下:“但你以后会经常见到我的。以你恩客的身份。”
……什么?
喻连意识坠入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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