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本来是单手撑脸,看着看着变成了双手捧脸,眼里只有冥主舞刀的身影,目光柔软极了。
刀锋暗紫和火红流光迸溅,冰冷刀锋之后是一双幽紫色兽瞳,落在帘幔后,凉亭中,野性便被人性温度取代。
喻连起身,单手撑在栏杆处。
冥主收刀过来,“如何?”
喻连说:“我们之前是我失忆之前,你是不是也给我舞过剑?”刚才他看着看着,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衣服、扎着高马尾的模糊影子。
那人在舞剑,而他高坐在空无花花枝上,悠哉看着。
冥主望着他澄静的眼睛,应道:“是。”
其实是谢久白走火入魔,记忆退化到年少时期之时,给喻连舞的剑。
那时喻连还在浮屠佛门,他也尚在喻连识海内,算是见证了十九岁谢久白和喻连九日夫妻时光。
但冥主承认得毫不心虚。
他偷谢久白不是第一次了,再偷一次又怎么了。
他看见过,不就相当于是他在给喻连舞剑?
喻连上下打量他:“你还穿过蓝色衣服?你衣柜里不都是紫色吗。”
冥主:“以前穿过,觉得没紫色好看。你若喜欢,我可以再穿。”
“不用了,”喻连坐在栏杆上,高出冥主半个头,他脚心踩在冥主胯两侧,当做借力点,“我更喜欢你穿紫色。”
那一缕甜蜜滋味再次缭绕在冥主口鼻。
纵然知道悬崖峭壁就在眼前,冥主还是忍不住沉醉了,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腰,问:“你是因为想起来的记忆才爱我,还是因为……”
他其实是在问:你到底是把对阿狗的爱迁移到了我身上,还是作为喻连本人,在爱明渚?
喻连听懂了,他微微倾身,两条胳膊压在冥主肩头,“还记得我从前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
“所以……”
“所以,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冥主心脏轻轻收缩,而后泵动出温热的血,他眼里只有喻连含笑的影子。
喻连看了他片刻,指腹擦过他眼角,纳闷道:“我说错话了?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冥主忽而抱紧了他,鼻尖埋在喻连肋下的位置,许久,才哑声喊了他的名字。
“喻连。”
他很少正经喊喻连的名字,大多都是喊他夫人。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呢。”
“你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吗?”
“应该会吧。”
冥主:“我想再向你讨一个承诺。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喻连拧眉:“危害苍生,屠戮百姓?”
冥主摇头:“只你我二人之间。”
喻连摸摸下巴,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只他们夫妻之间的话,一切都好讲。
那些看过的话本烂俗剧情冲入脑中,他突然掐住冥主的脸,用力往外扯,凶巴巴道:“你外面有人了?”
冥主五官扭曲,“……绝对没有。”
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绝对不能质疑他的口味。
喻连又狐疑:“你不想要宝宝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时候提起宝宝,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很嫉妒的样子。
冥主:“没有不要那小崽子。”
“那是什么?”喻连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能想到最不会原谅你的事,就是你在我爱上你后,突然不爱我了。”
冥主:“我永远不会不爱你。”
喻连沉吟。
在丈夫紧张的注视中,他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冥主不要口头的承诺。
他抱着喻连瞬移到书房之中,磨墨展纸,把笔塞给了他:“得把承诺写下来。”
喻连觉得丈夫有时候有些许幼稚,承诺给就给了,他还能赖账不成?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道:
除涉及天下苍生、腹中幼子、悖逆誓言之事,明渚有错,吾当谅之。
此为一次承诺,天地共鉴。
喻连书。
最后还装模作样盖了个章,显得更加正式了一点。
冥主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吹干墨迹,叠好,揣在心口。
喻连:“高兴了?”
冥主:“嗯。”
其实没有高兴,他不敢开口问喻连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爱和怖相缠交织,犹如在他颈上绞紧的绳索,爱越多,怖越多,绳索就越紧。
这张纸、这份承诺是在绳索绞断他脖子之前,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隙。
第144章
事实上,冥主提心吊胆的这几天,喻连也只想起来了关于偕臧横刀的一点碎片,和某些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片段。
喻连真正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紫月将升,喻连懒洋洋的喝了一杯热茶,准备继续今天的符文练习,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杯蹭掉打碎了。
这只是小事,他没让侍从过来处理,自己蹲下来捡碎片,刚捡了一片,便停在了那里。
碎瓷片边缘尖锐极了,月光在瓷片边缘镀了一层光。
他静静盯着,突然冷不丁朝自己手腕划了一下。
薄薄的皮肤瞬间割出一道血线,温热的血裂口处流淌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从他指尖流淌到地上的血犹如细小的溪流,那奇异的血红吸引着他全部心神,他眨了下眼睛,面上浮现出一点红晕和迷醉。
血在伤处凝结,喻连继续划了第二道。
这次割得很深,血流的也更快,那殷红的颜色流满了他的掌心。
喻连出神地看着,很舒适地眯起了眼睛,等血流速减慢了,他抬手要割第三道的时候,手腕被死死攥住。
手腕一痛,碎瓷片当啷落地。
他偏了下头,看见了冥主惊愕痛极的紫瞳。
“你在做什么?!”
喻连眼神毫无焦距,反应极其迟缓,像是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冥主攥着他的手,把他扯到凉榻上坐着。
喻连刚失了血,体位骤然变化,他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等冥主把他的割伤处理好了,他才慢慢回过了神。
看着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他显得很懵。
“我怎么了。”
冥主:“你不记得?”
喻连努力回想,然后摇头。
他只记得刚才不小心把茶杯碰掉了,他去捡,一回神就发现冥主来了,他手腕上多了绷带。
冥主望着喻连茫然的脸,心里冰凉一片。
喻连为什么会突然无意识自残?
喻连:“这是怎么弄的?”
冥主只能说:“你不小心摔在了碎瓷片上。”
摔倒了?
喻连一惊,摸了摸小腹。
冥主:“孩子没事。”
喻连松了口气,不由得自责:“是我太不小心了。”
冥主不知自己现在脸上是是何神情。
在看见喻连手腕新的割痕的时候,淋漓的血色把曾经充斥着暴力和欲望的过去翻了出来,重新染上了凄厉的颜色。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喻连靠着酒液和自残来自我麻痹的那段时日。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一层层的爱和甜蜜把残酷的过去掩埋在沙土之下,如今翻扯出来,显得很陈旧了。
冥主怕露出异样来让喻连发现不对劲,便揽住了喻连的肩膀,安抚了他几句。
可他揽着喻连肩膀的手太用力了,用力到喻连觉得痛,他往丈夫怀里靠得更紧了一点,语气轻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杯子再摔碎,我让侍从来捡。”
他这话没办法实现了,趁着喻连小憩的空档,冥主把祝不死叫来。
他想知道喻连这种情况是意外,还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异常情况。
之后没多久,整个幽冥禁宫再也看不见半个瓷质物品。所有易碎品全都换了个干净。
但是没能防住。
用碎瓷片自残只是个开始,喻连第二次无意识自残或者说自杀,是在一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