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主便道:“睡吧。”
喻连呼吸逐渐平稳,冥主知道,等喻连再次醒来之后,他再也看不见喻连爱他的模样了。
这处棺椁,就是他和喻连相爱的坟墓。
他抬了抬手,冥气化作冰冷的火焰,点燃了棺椁。
冥主缓缓闭眼。
幽冥禁宫内,停放在殿外的硕大的犹如一个小宫殿的棺椁,转眼之间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掐着时间过来,守在外面准备给喻连诊脉的祝不死惊呆了,回过神后他对着棺椁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苏邻紧急叫来落冥教主和依然在养伤的苏副教主。
落冥教主见状,一腔脏话涌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吼道:“快把主上和尊后捞出来啊!”
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火扑了个半熄,拼命把棺材盖推开。
哐当一声,厚重庞大的棺材盖重重滑落到地上。
棺材里,紫衫墨发的男人抱着沉睡的妻子,火舌已经快舔到了他们身上。祝不死不顾未熄的火,直接冲上去,一拳捶在了冥主脸上,
见冥主挨了一拳,眼睛还是无神的状态,祝不死骂了一句,一根银针毫不客气的扎入了冥主头顶。
一息之后,冥主才如梦初醒似的,熄灭了燃烧的火焰。
祝不死脸色极其难看,快速给喻连诊了诊脉,又检查了下他身上有无地方烫伤。
确定无碍后,他疯狂跳动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些许。
他怒冥主道:“你想死别拖着他!把他给我,药力在侵蚀封印,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记忆。”
冥主不可能把喻连给他。
他没说话,在一众人复杂眼神的注视下,抱着喻连踏出了棺椁,平静地朝着寝宫走去。
柔和的紫色月辉从他肩头洒落,最后凝在喻连垂在空中的指尖一点。
冥主脚步顿住,停在寝宫门外。
下次再见面,便再无温情可言了。
一滴眼泪从他下颌滑落,滴在了喻连鬓角。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棺材烧过,也算合葬了一次。”
寝殿门打开,他抱着喻连跨了进去。
第146章
疼。
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识海,在他识海搅动。
封印记忆的咒纹化作点点星芒消散,磅礴汹涌的记忆犹如爆发的火山,狂乱的记忆光点在沸腾,几乎要撑废喻连的识海。
一股温和的药力蛛网般缓慢逸散开来,散开的药力拼尽全力锁住了一小半的记忆光点,给了喻连记忆恢复的缓冲期。
烂豆腐一样的识海勉强没被冲烂。
喻连眼皮下的眼球在颤抖滚动。
“爹爹,给我取个名字吧。”
“你是我师父,你不教我谁教我?”
“我是他们大师兄,哪个不长眼的伤了我仙门弟子?”
“师父,我爱你。”
“九哥!老大……”
喻连额间冷汗密布,手指死死攥住身上盖着的被褥,耳边嘈乱之声越发悲怒凄厉。
“错了。九日了,还记不住他们的形状吗?”
“畜生,贱蛇,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喜欢?”
“你这样的怪物,竟还想要别人真心的喜欢?简直要笑死人,喜欢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喻连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昏沉的黑暗正在迅速远离他。
“……我只是在怜悯你。”
“一个只会摧毁别人的怪物,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珍惜你,爱你。”
喻连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红血丝。
下一刻。
“吱呀”
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
他是听到冥主的提醒,说喻连醒了,才立刻进来。
祝不死轻手轻脚放下了药箱,半蹲下来,第一时间探了下喻连的情况。
识海摇摇欲坠,胎元不稳。
但还好,孩子保住了,喻连寿元不会受到影响。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他看向喻连。
药力会短暂阻牵绊住一部分的记忆光点,维持识海不被那一瞬间的记忆爆发彻底冲烂掉,减小精神冲击。
但阻拦的记忆是随机的。
祝不死也不确定现在喻连记得多少,记得哪些。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低声喊:“喻连?”
喻连眼睛睁着,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眼底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死寂。
祝不死心一痛,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过了会儿,喻连手指动弹了一下,好似才从汹涌的记忆里抽回了神。
浑身上下没有被粉红色情欲支配的虚软无力,双腿膝盖也没有冰冷发疼,甚至有一股暖意。
他没死。
又被拽回来了。
喻连他完全听不见祝不死的声音似的,忽视了床边这个戴面具的药修,赤脚下床,撑着宽宽大大的寝衣在完全大变样的寝殿里走了一圈。
祝不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精神紧绷极了,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暗处,九根触手也时时刻刻注意着喻连的动作。
入目所及,没有任何可以自杀的东西,连镜子都是水镜。喻连站在水镜前,手指划过镜面水流,他注意到自己锁骨和颈侧没有那恶心的咬痕和吻痕了。
静了几秒,他解开了上衣,祝不死瞳孔一缩,立马别开眼。
喻连毫无在意他的意思,更没有在旁人面前解衣的羞耻,他平静解开衣服后,手指在自己空空的颈侧顿了一会儿。
脖颈上九哥给的剑坠没有了,心口剑伤的痕迹也没了。
他应该昏睡了很久很久。
镜中青年形容冷艳苍白,一头乌发,瞳孔漆黑幽幽,暗红的丝绸寝衣,敞开的衣衫下是半遮半掩的胸膛,和……
喻连视线下落,落在镜中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他以为是冥主没弄出去,可是身上感觉很干爽,并无那种灌满发胀的不适感。
他也不是变胖就只会胖肚子的类型。
殿内角落里有准备好的摇篮,摇篮里放着不少婴儿穿的小衣服。他刚醒来的时候,注意到床头也放着小婴儿戴的虎头帽。
喻连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他指尖按向自己腕上内关。
他不懂繁杂玄奥的药性医术,但修道至今,最简单的脉象还是会看的……尤其是滑脉这么明显的脉象。
他怀孕了。
这个念头冲入他钝痛的大脑,按着内关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喻连重新看向殿内那处处可见的婴儿用品,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幽冥禁宫里,在敌营,他怀孕了,而且孩子应该快五个月了。
他记得将死之前冥主那一句梦魇般的低喃:“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放过你。”
喻连捂住越来越痛的脑袋,拼命回想这五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祝不死见他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喊他也喊不应,便摘下了面具。
一张俊雅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祝不死握住喻连的手:“我是不死兄,你还记得我吗?”
“……”
喻连眼珠转了下。
祝不死声音愈发轻和:“能想起来我是谁吗?”
他还未说完,喻连毫无预兆的暴起,一把掐住祝不死的脖子把他压到了地上,长腿一跨,骑在他腰上,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祝不死:“呃!”
瀑一样的黑发遮了喻连半张脸,黝黑的瞳孔在凌乱的发丝后盯着祝不死涨红的脸,他膝盖也在用力,几乎要把祝不死的腰夹断。
“你是祝不死?”
“咳……是、是我。”
“那你能杀了我吗。”
“……喻连,”祝不死虚虚拢住他的手腕,想扯开又不敢用力,艰难说,“外面很多人等着你回去。你……”
喻连瞳仁深处闪过一抹暗红,短促地笑了声:“之前让我分辨操我的人是谁,现在是不是想让我分辨,我怀的是谁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