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喻连也不知信没信。
他看着祝不死,总会想起过去,这道幔帐像是鲜明的分割线,把他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分割开来。
他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难堪狼狈的时候,最怕遇见故人。
他当时不是太懂,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喻连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一直没再回复他。
等时间差不多了,祝不死端了第二剂安胎药过来,放在了床榻边不远处的小案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变成绸缎的触手卷起那碗药,准备强灌。
喻连拂开绸缎,对祝不死说:“你出去吧。”
祝不死愣了下,很快点头:“好。”
喻连注视着他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撩开幔帐。
青年时期的喻连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体面的姿态,去见年少之时的朋友。
他拽住了绸缎触手,说:“滚进来,我知道你在看。”
没多久,冥主踏进了寝宫。
喻连双腿垂着,坐在床边等他。
冥主抬脚,刚走了一步,便听见喻连说:“跪过来。”这场景这句话着实有些熟悉,只是那次他跪过去的时候,满心想的是怎么狠狠报复回去。
而现在,他想的是喻连那双爱他的眼。
他跪下膝行往前,跪上了脚踏,抬眼看着喻连的时候,那双野性的兽瞳竟显得温驯。
“药凉了会苦,趁热喝完吧。”
喻连微微垂眼。
“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换祝不死一条命。
冥主与他对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珍而重之的人,把自己当成个物件一样放在了称斤算两的天平上,和他交换别人的性命。
但其实,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邻伪装成医师林素的时候,喻连也是这般用自己和他交换林素的性命。
冥主:“你不怕你一腔善心,落得和上次那样的下场吗。”
喻连冷淡看了他一会儿,重复说:“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是因为喻连是天生地养之灵,冥主有时候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淡淡的、脱离了人欲的悲悯。
他恨那种悲悯,更恨喻连本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纯善,或者说他恨喻连把其他的东西排在他自己之前。
他端着那碗安胎药,对喻连道:“先喝了它。”
喻连端过来一饮而尽。
冥主才道:“我不会对祝不死怎么样,他是世上对你最了解的医师,你不死,他就不会死。”
喻连:“我说的是放他走。”祝不死一身医术,不该被他拖累浪费在这囚牢一般的幽冥禁宫内。
冥主摇头:“我不会放他走。”
喻连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养出来的那点力气,全用在冥主身上了。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喜欢上了我。真恶心。”
恶心,怪物,畜生这种字眼,冥主在喻连口中听到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他已经对这种字眼免疫了如果他没被喻连温柔爱过的话。
人真是神奇,一腔温柔爱意全都依附在记忆之中,组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当记忆忘去,爱消弭,恨重现。
喻连对他,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称量不清楚了。
冥主:“我不喜欢你。喻连,我爱你。”
驯服的野兽在注视爱人的时候,眼里没有凶戾和煞气,幽紫色的眼睛纯粹干净,像是幽冥裂隙里静谧深邃的星空,也像是囚锁一人的暗色牢笼。
喻连松开了掐冥主脖子的手,不是感动,不是手下留情,因为他吐了。
他偏过头,刚喝下去的苦涩药汁吐了一地。
对他来讲,这句表白更像是冥主为了恶心他报复他而说出来的话,又荒诞又好笑。
那发酸的药汁浸湿脚踏毯,也溅到了冥主膝盖上,他愣愣看了几秒,反应过来,去轻拍喻连的后背。
绸带触手抓来茶杯和木盆,给喻连漱口擦脸,又快速换去地上弄脏了的地毯。等喻连缓过来,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喻连:“你是骗我的,对吧?”
“……嗯,”冥主笑说,“就是骗你的,吐成这样,是不是被我恶心的不轻。”
喻连那被恶心的不行的神情才散去,重新回归了恨意的舒适区。他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辱骂词汇,挨个骂了一遍。
备用的安胎药送了过来,他们之间又重复了昨日灌药的样子,喻连拼命踢打,就算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灌安胎药,也不要让灌他药的人好过。
一碗药灌完,喻连嗓子都哑了,他和冥主身上都是药汁苦涩的味儿。
这个时候洗澡不知道又得应激成什么样子,冥主使了个清尘术,准备等喻连睡熟了再给他沐浴。
他看着喻连喘息不定的胸膛,将他半抱起来,抚摸着他的脸。
他们之间最后还是又变回了在恨里纠缠相处的样子,喻连习惯,他却不习惯了。
但他得逼着自己重新习惯。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保证,不会杀祝不死。等你身体稳定后,就把他送回碧云天。”
喻连:“这是威胁?”
冥主:“算是吧。”
喻连不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交易。
冥主:“喂完了你,该喂宝宝了。”他低下头,在喻连略显僵硬的神情中,吻上了他的唇,本源冥气缓缓渡了进去。
在喻连现有的记忆之中,他和眼前这个怪物的吻都是充斥着血腥气和掠夺性的。而这个吻却显得小心而温柔。
怪物在面对孕育着后嗣的母体之时,也会温柔下来吗?
喻连没有丝毫回吻的意思,隐隐作痛的小腹在安胎药和本源冥气的双重滋养下,平稳下来。
冥主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将他放在了榻上,轻手轻脚的离去没有真正离去,只是隐在了暗处,注视着喻连。
幔帐垂下,喻连阖上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再度睁开眼,呼吸越来越快,身不由己的无力全都燃烧成了恨和疯。
他高高举起拳头,对准自己腹部猛然下落。
在暗处触手窜出来之前,他拳头停在距离小腹半指之距,轻轻发抖。
他想杀了这个孩子,他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在拼命告诉他,他爱这个孩子,他想保护这个孩子。
拉扯之间,喻连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青年睁着眼,盯着房顶,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攥紧的拳头颤抖着松开,起伏的胸膛发出一声低哑抽泣。
微微凸起的小腹里孕育着一个很脆弱的生命。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有孩子有宝宝的样子……和谢久白。如今他有了孩子,已经显怀,却不是年少时幻想的美好。
发泄不了的疯意如跗骨之蛆,喻连猛然起身,把床上两个枕头狠狠扔了出去,“咚!”他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砸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终他埋首在堆叠的被褥之间,闷热的潮气呼了满脸。
渐渐的,喻连安静下来了。
寂静的宫殿里飘出一句呢喃茫然的:“为什么……”
冥主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里,喉中梗堵难言,他抬了抬手,昏睡诀落在喻连身上。
喻连倒在乱糟糟的床褥之间,凌乱的发丝黏了一脸,眼皮发红。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显得沉静正常。
冥主把摔在地毯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回去,把喻连挪正,打来一盆水,用帕子擦去了他脸上潮热的细汗。
或许是因为舒服,喻连紧蹙的眉舒展了,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喊了句夫君,脑袋也有些依赖的靠了过来。
冥主手指顿住。
他看着喻连沉睡的脸,心里无声问了句:
“你喊的是谁。”
没人回答他,沉睡的人也不会给他答案。
-
喻连记忆恢复第三天。
倒是没有前两天那么应激了,但他醒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以及,他不想再见祝不死。
冥主没问原因,只让祝不死在喻连小憩的时候过来诊脉。他们都知道喻连很快会疯,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疯,或许是这一刻,或许是下一瞬。
其实冥主觉得,就算没有这件事,喻连迟早也会发疯的。
在他封锁喻连记忆之前,喻连的疯意就有了预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