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邻:“从没忘记过。”
他瞥了眼祝不死,“他不想见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从没忘记过他从前的样子,”良久,祝不死才回答,“他不想让我难受,也不想看见我的怜悯和同情。”
他小时候就展露了极强的药修天赋,他就算很倒霉,也被捧到了天上去。可很快他就被发现气运缺失,药修天赋再强,这辈子也炼不出来一粒丹药。
那段时间,有很多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他。
每一次都提醒着他,他本该如何如何,真是可惜了。
看得久了,听得久了,心里就会恨。恨自己,恨别人,最终还是恨自己。
他清楚,有时候那些善意的怜悯同情,不啻于世间最毒的毒药。
除了这个,应该还有冥主幻化成他的模样,去凌辱喻连的这层原因在。
所以喻连不见他,他明白。
他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只是喻连的故人、朋友,而不是他可以任性发脾气的亲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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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禁宫短暂平静了两日,像是回到了喻连恢复记忆之前。
冥主甚至抓着祝不死问了好几遍,如果喻连这样持续下去,会不会有不疯的可能性。
哪怕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冥主还是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这天。
喻连在睡梦之中被头痛痛醒了。
不是持续的尖锐的痛,而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用锤子尖端在识海有规律捶打的痛。
但喻连忍痛忍习惯了,觉得这种程度还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
现在蜷缩着睡没有以前方便了,隆起的腹部会抵住大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身体里有个很脆弱的婴孩。
喻连目光落在自己枕头边,那小崽子的衣服上。
鹅黄色,嫩蓉蓉的。
虽然看不见冥主,但每天晚上,他枕边小孩子的衣服都会换新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换的。
或许是因为头太痛,或许是因为无聊,喻连冷眼看了很久,忽而伸出手指拨弄了下。
小衣服的一角翻了过来,绣着几个丑兮兮的字:小莲花,要开心。
冥主说他肚子里怀的不是蛇蛋,是小莲花。
所以,这几个字是希望他腹中之子能开心?一个没出生的崽子,再开心能开心到哪里去。
凸起的绣纹硌着指腹。
喻连摩挲片刻,觉得心里很闷。
他所在的这间寝殿在幽冥禁宫的最深处,殿内没有能直接看见外面夜空的窗户。
喻连下了榻,走出了寝殿。
触手红绸跟在他身后,在他走出寝殿,踏上外面曲折游廊的时候,红绸蔓延到了他赤着的脚下。
喻连站在栏杆边缘。
他仰头看着那轮紫月,晃神许久。
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逐渐从脑海浮现。
喻连好像看见了无数盏孔明灯在夜幕下缓缓升起,可是眨了下眼后,那些孔明灯又消失了。
他恍惚了下,手指抚着栏杆,沿着游廊慢慢走。
他走到哪里,漫卷的红绸就从他脚下延伸到哪里。
夜色昏昏,月光从瓦缝倾泻下来,照的那张素白的脸明明灭灭。
垂到腿弯的墨发披在宽大寝衣上,倩影伶仃,宛如一抹飘荡在禁宫里,即将消散的白衣孤魂。
喻连走了许久,停了下来。
这是距离寝殿不远的一处不知名侧殿。
他路过这处侧殿好几次了,和其他侧殿不同,这里面一直亮堂堂的。
他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只是今晚莫名就走到了这里。
殿门没关,他轻轻一推,跨过了门槛。
殿内空旷无比,四角燃着长明灯,左侧是书桌和书架,最中央则放着一口硕大无比的棺椁,棺椁外有灼烧的痕迹。
棺椁是打开的,周围有一些玉石块,似乎是有人打算修葺。
喻连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准备过去看看的时候,外面的风卷了进来,书桌上的几张宣纸飘到了地上,落在了喻连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抄写的是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他一张张捡起来,发现这几张纸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内容,而且字不是一般的丑。
喻连把捡起来的练字纸放回去,目光扫过桌面,微微停滞。
书桌上两方镇纸压着一张朱笔写就的‘爱’字。
……这是他的笔迹。
旁边还有一沓厚厚练字的宣纸,写的不是诗经,是爱。模仿着写的,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遍。
最新的一张纸上,爱字已经不难看了,横平竖直,细节之处,有了两分他笔迹的影子。
喻连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
这张是最丑的,喻连却看了很久很久。
滴答。
一滴眼泪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痕。
喻连奇怪的抹了下自己的脸颊。
他流泪了?
喻连去擦脸上的泪,结果越擦越多,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淌,淌的他心烦。
“别看了。”
冥主隐去的身形从暗处出现,他扯过喻连手里的那张纸,压在镇纸下。
他双手握住喻连的手臂,让他微微侧过来身,“……别看了,我这笔丑字,你应当瞧不上的。”
触手一直跟着喻连,他当然知道喻连的行踪。
只是喻连刚才一路恍惚的状态让他不敢出现,不敢打断,只能随着他去哪儿。
他看着喻连满脸的泪,心里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发酸发胀。就算没有了记忆,但其实身体和本能还记得,对吗?
喻连:“我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是吗。”
冥主沉默。
有时候沉默就代表了答案。
喻连笑了下:“失去了多久的记忆?”
其实他能感觉到冥主对他下意识的呵护和关注,这和他记忆里的怪物太不一样了。如果只是为了孩子,应该做不到这一步。
冥主:“一年,也可以说是十五年。”
这么久啊。
按照长的那个来算,已经快赶上谢久白养他的时间了。
喻连:“我知道了。”
他挣开了冥主的手,平淡的转过身,准备离开。
冥主:“你不想问你失去了什么记忆吗?”
“是我自愿失去那些记忆的吗?”喻连只问了这一句。
“……不是。”
喻连似乎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你看,我的记忆向来不由得自己,去追寻那些,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看了眼桌上他亲笔写就的‘爱’字,手指攥紧又松开,平静地说:“或许在我失去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比从前和缓,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冥主盯着他的背影,没问出口。
喻连忍住大脑剧痛往前走,可是越来越多的模糊记忆虚影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走了两步,喻连就忍不住撑在了桌面。
短短几秒功夫,他脸色煞白。
冥主扶住他,只一眼,眉就皱了起来:“我带你回去,祝不死很快就……”
喻连:“我不想看见他。”
他想把冥主推开,结果反倒把自己推的一踉跄,手肘扫过了桌面。
书桌上的笔洗砚台落了一地。
一个不起眼的浅绯色的储物罐当啷落地,罐口散开,叮叮当当,成千上万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弹了出来,漂浮在空中。
“……”
喻连捻住一颗琉璃珠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琉璃珠,应该是锻造工艺的问题,所以才会发光。
琉璃珠。
发光。
琉璃珠……
喻连瞳孔被这颗琉璃珠映亮,无数光影掠过琉璃珠的表面。在散落一地的琉璃珠的温柔的光芒里,遗落的记忆呼啸着朝他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