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上来送新茶壶,打扫了碎瓷片,喻连赔了点钱,裹着被子搂着火老大沉沉睡去。
深夜。
一直静静的兔子眼神呆滞,谢久白分魂出现在床边。
他无声无息坐到了床边,空茫的眸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抹紫芒,扎根在他道心、骨骼、经络之上的执念翻涌而来。
视线落到少年熟睡的面庞上,然后一点点移到他掩在被子下的心口处。
一句轻之又轻的:“他没死。”不知道在向谁说。
也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弥散的幽暗的夜色里。
火老大似有所感般打了个寒颤,马上就要醒来,谢久白温和地给喻连掖了掖被子,再度消失。
火老大唰的睁开眼,从被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除了一只讨厌的死兔子之外没别的。
它也没立马放松,抱着胸,安静而固执地守在床前跟白日里大剌剌的幼稚模样很不一样,像个真正的守护者。
喻连抱着它睡习惯了,没了它睡得不安稳,挣扎着要醒。
火老大飘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拍他的脑袋,“没事,没事,老大在,小崽,乖乖睡觉。”
它哼了一小段专门学来哄小孩睡觉的调子。
少年眉间舒展,沉沉入睡。
-
喻连的病第二天见好,又吃了顿药,当天就要走了。
祝不死和九穗痴来送他。
喻连抱拳:“孜云州交给你们,我就先走了。”
祝不死轻笑,他处理完孜云州的事之后也要回碧云天,他有了新的灵感,感觉喻连心疾的丹方可以再次改良。
往常他只是尽量改好,这次却想尽全力试一试,把丹方改到最好。
他和九穗痴一同抱拳。
“再会!”
“再会。”
喻连踩着清渠,御棍飞去。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要跟上去。
祝不死:“你干嘛。”
“……”
九穗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喻连的身影看不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片枫叶。
那晚落在他掌心的不止喻连的手,还有这一片叶,他没有丢弃,而是收了起来就犹如他当年珍藏那节衣摆一样。
他想见喻连,他见到了喻连。
可是师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已经见过了喻连,却还想再见呢。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转身回了客栈。
他打算寄信去问一问师父。
-
半月后。
问苍剑冢的冢主给仙宗宗主兰泊风寄了一封信,开头内容谦逊有礼,越往后越客气越卑微,反复提及自己的徒儿九穗痴。
兰泊风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什么年轻人要创造机会多多认识,这不就是想跟我家孩子凑一对么?”
而就在此时,孤渺峰中。
谢久白的本体也收到了碧云天扶阳药尊的回答:“赤火红莲至纯至真,一旦情动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喜欢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你若用手段介入,极有可能会引起赤阳丹心的反扑。”
“就算不会,那他下次心动或许是十年后百年后,你等不起。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喜欢一头猪,你都得让他继续喜欢下去。”
“只剩下不到两年了,你最好掐灭所有能让他在情爱里摇摆的因素,令他快速对一人情根深种。不然心窍难开,赤阳丹心永远都剜不出来。”
最后,扶阳药尊还八卦了一句:“你那徒儿喜欢谁?”
喜欢谁?
谢久白掐掉了玉佩传音。
半晌,他指腹摸向下唇,从分魂传来的触感里,这里曾被他徒弟咬破,伴着刺痛和血腥气的,是那一抹无法忽视的温热。
片刻后,谢久白感应到什么,瞬间出关,站在孤渺峰峰顶望向仙宗山脚。
山脚下。
站在少年肩膀上的垂耳兔望向了山巅。
一人一兔的视线隔空交汇,垂耳兔目光暗淡下去,分魂回归了本体。
喻连扛着包袱,甩了甩手中的清渠,大咧咧抗在肩膀上,从山脚仰头望去,高兴地大喊道:
“师父!我回来了!”
这道意气风发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风,掠向孤渺峰的莲池,吹动篱笆上挂着的‘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的木牌,最后卷入天际的残云。
谢久白可以看清他活泼的、灿烂的笑脸。
他们是父子,是师徒,是亲人,是世俗和仙道伦理之中绝不可能生出旖旎情欲的存在。
五年的父子之情,十二年的师徒之情
他真的要去引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吗?
第21章
喻连快乐地冲入了宗门后,先是去了宗主大殿找兰泊风。
他走的时候师父说要闭关,修士闭关通常许久,他没有立刻去打扰。
而且孜云州的事情更重要。
喻连先还了垂耳兔,然后上交了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册,并把孜云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师伯,整件事就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处理不了,现在估计其他几大仙门也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兰泊风早就知道了,毕竟谢久白的分魂跟在喻连身边,忘川残骸的事一出,谢久白的本体就来找他了。
他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惊诧了一番,“竟然是忘川残骸,好了,师伯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小辈不必操心了。”
喻连松了口气:“嗯。”
兰泊风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他问:“听你说,你认识了问苍剑冢的少主?你们玩得很好吗?阿连,你对他印象如何?”
喻连点头说:“他人很好的,还救了我。”
兰泊风皱眉:“好吧,我知道了。”
喻连纳闷:“什么知道了。”
兰泊风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师伯,我师父出关了吗?”
“我最近没见着他。”
那估计师父还没出关呢。
喻连不急着回孤渺峰了,扛着包裹,转头就去了内外门弟子聚集的仙宗比武台。这里总有乐子看,大家空闲的时候都会拿上瓜子花生糖块来这里边吃边闲聊,嘴里叭叭叭不停地说八卦,然后抽空点评一下比武台上某位同门们的招式。
算是小辈们专属情报站。
此时比武台周围也有不少人,这边蹲五个,那边蹲六个,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蛐蛐什么,长吁短叹的,瓜子嗑得满天飞。
芙元一个月前晋升外门,现在也在此列,她当杂役弟子的时候负责孤渺峰,见喻连的次数最多,此时远远看见一截烈火祥云纹的弟子服,不由得了声:“喻连小师叔回来啦?”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这一片的同门听见了,静了一瞬后,整理头发的整理头发,挂香囊的挂香囊,在芙元的震惊中,这群师兄师姐们一个个从村口搞八卦蛐蛐别人的仙宗老油子,瞬间变成英俊潇洒,亭亭玉立的俊男靓女。
芙元:?
这是在干嘛?
喻连来到这里的时候,众人已经聚堆吟诗作赋,讨论修炼难点,比试切磋武艺了,等他走到近前,他们才好像刚发现似的,一个个‘恍然回神’,大喜,高兴地围过来,一口一个‘小师叔’‘大师兄’的叫着。
喻连辈分大,同辈之中谁实力最强谁是大师兄,他开心地挨个跟人打了招呼,“对我刚回来。”“这次去孜云州执行任务了,特别远。”“带了带了,给你们带礼物了。”
他被簇拥到比武台边缘,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打开自己的包裹:“都有都有,我买了很多呢。”
大家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一般都会带点当地特产回来,往常都是同门给他分,现在终于轮到他给师弟师妹师侄们分了。喻连这次买的格外多,火老大特别开心,飞来飞去的帮他分礼物,比武台一片很给面子的惊叹声。
然而喻连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眼见礼物分完了,他瞥了眼火老大。
火老大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我跟阿连这次出去,遇见了特别刺激的事哦。”
众人勾起了兴趣,八卦道:“哦?老大给我们讲讲?”
火老大深沉道:“我讲不出来那种刺激的味道,让阿连给你们说。”
众人不由得看向喻连。
往常都是喻连这样看着他们,期待他们多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反过来了。
喻连内心越发激动,坐在比武台上的屁股左右挪动,忍不住轻咳一声。
没错!
他就是来炫耀的。
第一次出远门发生的事了悟老头不让讲,他还被禁足了一年。第二次出远门回来,孜云州的事除了忘川残骸得含糊过去,其他的都能讲一讲!
他又淡然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外面凡间跟你们讲得差不多。我到达孜云州第一天就遇到了新娘杀夫,雪夜拖行的事。”
众人精神一震:“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