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会玩?”
喻连:“不会啊。”
九穗痴:“我也,不会。”
祝不死已经无力了,扶额:“那我们来这里?”
喻连:“不死兄,你觉得哪个能赢?你随便押,丢一两个铜板就行。”
祝不死也没来过赌场,此时被喻连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只好掏出一枚铜板,随便押了一边。喻连转头就去了另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储物袋,把自己在仙宗支取的所有银子全推了上去,豪迈道:“我全押!”
“九兄你也来!”
九穗痴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铜板,默默推了上去:“我也,全押。”
庄家喝道:“开注!”
骰子一露:“大!”
半场欢呼半场惨叫。
祝不死输了,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望向长长赌桌的另一端。
喻连正半个身子都趴在赌桌上,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像个贪财的小狐狸,对着他一眨左眼,双手拢着银子往怀里扒拉:“不死兄,九兄,再来再来!”
祝不死恍惚,下了一注又一注。
喻连和九穗痴全都反押,次次赚的盆满钵满,在这家赌坊察觉不对的时候,他们及时收手,转去另一家赌坊。
祝不死眼看那堆闪亮亮的金银钱币越来越多,他知道这些钱未来会变成米粮,散去各个善堂。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霉运还能这样用。
药修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气运极差,虽研制药方和丹方的天赋极好,但次次炼丹失败,连带着同门炼丹之时都格外避讳他,甚至到最后直接避讳他这个人。
扫把精,炼丹废物等等绰号充斥在他过往的药修生涯之中,病人找上门来,除非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找他这个扫把精看病。
他小时候真是恨透了自己的霉运,告诉自己‘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途,想太多,管太多只会自扰道心’,只看自己该看的病,只帮找自己帮忙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一次又一次输掉的赌注反复证明着他有多倒霉,可祝不死眼眶反而渐渐泛红。
看。
他的霉运也不全是坏处。
除了治病救人,他也可以帮到人的。
而且是会帮到很多很多人。
他跟真的赌徒一样疯狂押注,让喻连和九穗痴疯狂赢钱,在金钱碰撞的哗啦声、庄家开彩的呼喝声、输家的破口大骂里,温润平和的皮囊撕开了一层缝隙,任由主人无声宣泄着积压在内心的情绪。
三个年轻人,由一个最没江湖经验,年龄最小的家伙带头,以极其疯狂的‘我全押’姿态,狂妄游走在各大赌场之中,他们越来越上头。
谢久白一开始还拽着喻连的耳朵让他走,喻连的身体他很清楚,刚在外面冷天雪地里疼过一场,还没彻底恢复,绝对受不了这样长时间消耗。
可后来他看着他们三人拼尽全力的模样,有一瞬恍惚,像是看到了几百年前刚下山历练的自己和同门。
他也有过这样意气风发,济世救人的时候。
……但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整整三天,喻连三人不眠不休,赚来的钱越来越多,名声也越来越臭。
所有赌场拒绝他们进入,一见他们来便放狗出来咬人,喻连三人愣是不敢用法术逃窜惊扰百姓,捂着屁股被狗撵出去三条街,最后藏在小巷子里,看着一堆的金银,彼此对视一眼,神采飞扬哈哈大笑。
喻连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累死我了。”
祝不死把这些钱清点了一遍,收到了自己储物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狭窄的夜空,呼出一口浊气,所有疯意都随着这一口气的呼出散尽了,又变成了那个温润清雅的药修。
他望向喻连,轻声说:“谢谢。”
他不信喻连没看出来他在赌桌上时的疯狂,但喻连什么都没说,只拉着他们赌了一次又一次。
喻连眼皮都没动,摆了摆手。
实则谢久白清楚得很,他徒弟的小尾巴又高兴地翘起来了。
就跟在仙宗时候一样,每每做了什么事,面对别人感谢的时候,都装得淡然平静的大师兄模样摆摆手,然后自己在背地里偷偷开心。
明明他才是同辈里最小的那个。
他抬爪子按了按喻连的额头,微微皱眉。
喻连声音越来越低:“别闹,小兔子不乖,我回宗会跟师伯告状。”
谢久白看向祝不死,指了指喻连。
先反应过来却是九穗痴,他冰凉的护指贴到了喻连额头,护指下的指尖触及到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九穗痴:“烫。”
“糟糕。”
祝不死一骨碌爬起来,先是按了按他的脉,然后摸了摸喻连的侧脸、脖颈:“受寒,发了热症。”
喻连睁开眼,不太在意:“小事。”
他常常这样,吃两粒丸药就好了。
祝不死:“地上凉,起来,我们回客栈。”
喻连被他拉起来,祝不死架住他左边,九穗痴架住他右边,两人将他一抬,快步而去。
喻连个子不矮,再给他一年他肯定长得更高,但此刻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被架起来走脚尖堪堪着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扑腾着努力够着地面,“能不能走人少的街?”
他们走了人最多最近的那条街。
被架着飘着走、头顶着兔子的少年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喻连脚尖蜷缩,头越来越低,直到被这样架进了客栈房间里,耳根已经有了羞耻的红色好在谢久白用自己的兔耳朵给他盖住了,守护了自己徒弟的淡然。
祝不死指挥九穗痴倒水,自己取得了喻连同意后,在他包裹里找到了好几瓶丸药,他精准挑出一瓶,倒出两粒,连水一起递给了喻连。
喻连仰头吞下。
“真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喝完水脱靴上床,披着被子道:“九兄,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不死兄。”
九穗痴点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了二人一兔,祝不死拖着椅子过来,坐在喻连床前:“你想问我什么?”
喻连直言:“不死兄,你是不是知道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祝不死承认:“有这么明显吗?”
“从你让九兄守与枫谷我就感觉不太对,”喻连颇为纳闷,“你们药修这么厉害吗?这都能看出来。”
祝不死:“仙宗没有跟你说过吗?”
“什么?”
“你吃的药,是我师尊陶玲仙君练出来的,而你现在用的丹方,”祝不死微微一笑,“九成是我改制的,换句话说,你算是我的病人。我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你了,你的丹方我跟我师尊一起,前前后后改了三十六版。”
喻连呆了。
他每月的药都从丹峰拿,还以为是丹峰长老研制的,没想到丹方来自碧云天。
要知道碧云天的丹药易得,丹方却难求。
祝不死:“你师父应该是和我师伯扶阳药尊似乎有交易,扶阳师伯令我师尊细心研制,不可轻忽。”
喻连把头上的兔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出神道:“能让碧云天的药尊这般重视,想来应该不简单……”
他下巴压在兔子头上,越发想回孤渺峰了:“我师父对我真好。”
祝不死看了眼兔子,却发现那垂耳兔眸中并无笑意,反而有点晦暗。
喻连:“不死兄也很善良。”
他知道祝不死对丹方研究很深,如此帮忙,除了给陶玲仙君搭把手,想必也有一份医者仁心。
不料祝不死面色大变:“可不要对碧云天的药修说‘你真善良’之类的。”
喻连:“这是为何。”
“药修实力低微,斗法弱,在碧云天彻底发展起来之前,药修一脉总是被欺辱的那个,人善被人欺,善良对那个时期药修来说是贬义。碧云天发展起来之后,善良的贬义意味延续至今,宗内大部分的弟子都把这个词当做骂人和挑衅。”
“……原来如此。”
祝不死感叹:“其实碧云天出来的也不都是柔弱药修。我们祝氏一脉,就曾出过一位修道天才,是扶阳师伯最疼爱的弟子,叫祝余草。”
祝余草这个名字喻连相当清楚。
这可是写在谢久白简介中的人物,是他中了痴情花之后执念复活的‘心悦之人’,BUFF叠满了的白月光。
他当时见此人姓祝,就想到了祝不死。两人姓氏一样,说不准会有关联,他便引着祝不死的话头,想打探一二。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祝余草。
这个在仙宗藏书阁里完全找不到的人,连沧山之战阵亡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是有人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所以强行抹去了吗?
喻连察觉到怀里兔子僵了一瞬,忍不住摇头,才提个名字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好奇道:“那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祝不死叹息:“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战死了,这事一直是扶阳师伯心里的痛。”
喻连摸摸下巴:“我见过沧山之战战死的修士名单,这位前辈的名字为何没有印象……”
祝不死诧异:“嗯?他的名字应该在很前面”
垂耳兔从喻连怀中跳到桌子上,不小心将茶壶碰倒,发出一声脆响,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喻连:“小白!你小心点。”
“水都没了,”祝不死以为是自己说得太久,影响了喻连休息,导致谢仙尊不满意了,于是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我去让小二重新给你拿个茶壶来,你早点休息吧,好了之后还得赶回仙宗呢。”
喻连:“好。”
反应这么大,看来仙宗藏书阁里唯一记载了沧山之战阵亡名单里,祝余草的名字就是被谢久白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