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也在看,他注意到了尉迟临川元丹里,那一点浅浅的、无法忽视的、属于喻连的气息。
随着青金色元丹把最后一道因果线吞噬封锁,尉迟临川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他察觉到谢久白一直在盯着他的元丹看,视线垂下,正巧对上了谢久白淡色的双眼。
两人对视数秒,尉迟临川移开目光。
发现如何,没发现又如何?谢久白没有身份和立场对他说半个字。
他望着自己裂纹弥补,摇摇欲碎的元丹。他和喻连好不容易补好了的,这才过了没多久,就变成了这样。
封锁帝川气机的一层层雾气逐渐消弭。
历代帝王的残魂再次出现在帝川上空,他们身影更淡了,即将要消散,强留在此,只是想看看这位后辈,能否真的斩断他们尉迟皇族、帝川的镣铐枷锁。
帝川气机重现,尉迟临川元丹内封着的因果线也开始暴动,他的气息一跌再跌。
玄甲卫首领忍不住道:“陛下!”
尉迟临川擦去嘴角的血:“孤说了,不会失败。”
他指尖点在元丹上,身上滴落的血停止了下落,血气全都顺着他的指尖流入到元丹上细细密密的裂纹里。
元丹在一点点软化,最终变成了它最原本的模样帝印!
祝余草凝目:“他是想……”
尉迟临川满目决绝,一字字道:“血肉祭器,魂缚成灵。”
他的身体刹那崩解,巨大的神魂凌空出现,那神魂虚影目光睥睨,帝袍威沉,头戴冕旒,擎天二指压在帝印之上,犹如压下一粒尘埃。
“镇!!”
帝印一寸一寸从苍穹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大,最终几乎变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
它直直坠落,轰隆一声沉入了帝川和丰元州之间尚未填补的地裂里!
地裂里拔地而起一座帝印高峰,周围翻涌起炽烈的岩浆。
镇国剑也变得巨大无比,它斜插而来,铿锵一声钉在了帝印高峰旁边,犹如沉默的守卫。
初代帝王:“血肉祭器,魂缚成灵……原来如此,他把自己变成了帝印的器灵,永世镇压其中的因果和灾。”
帝川百姓不断更迭,和他们相连的因果也会渐渐变弱,直至消失。
尉迟临川成了器灵,和帝印完全绑定在一起。
他是问劫,寿命不绝,帝印永存,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因果消失,等灾尽灭。
帝王神魂虚影俯瞰一川,尉迟临川的声音传入每一个子民耳中。
“万载因果,今朝孤一肩担之。”
他遥望帝川上空历代帝王残影。
“从此天下再无尉迟皇族,几千年后孤神魂消散之际,帝川将再无帝王。”
帝王之位,由他而终,尉迟皇族的宿命,从他而止。
帝川万万百姓俯身叩首,他们拜的不只是尉迟临川,也是其他代代守护着帝川的帝王。
“甚好。”初代帝王含笑,身形消失。
尉迟一族最初的理念,也不过就是护佑一方百姓罢了,谁也没想到最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帝王之位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而言,的确只是束缚。
尉迟鸣海看着他这个曾经最浪荡桀骜,最不屑于皇族宿命的儿子,现在浑身上下再无半点浮躁气息,一举一动皆是帝王威仪。
他道:“帝印里是灾和因果,镇压已成,无法挪动。你成了器灵,永困于此,几千年的时间,都要待在枯燥无趣的帝印里了。”
尉迟临川洒脱一笑:“无妨。”
就是可惜,那具喻连喜欢的身体没有保留下来。
尉迟鸣海张张嘴,最后却也只是无声一叹,和其他帝王残魂一样,消失无踪了。
尉迟临川挥手,帝川国运重新覆盖全境,他是化作器灵但不是死了,若有人想趁机祸乱帝川,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对下方的帝川臣子道,“孤会沉睡消磨因果,每隔三百年,孤会醒一日,若帝川有要事,可来报孤。”
玄甲卫首领跪地抱拳:“吾等将戍守帝川边境,永远追随陛下!”
“吾等将永远追随陛下!”
尉迟临川的神魂深深望了一眼轮回之门。
斩断枷锁宿命,他做到了。
……他会看见吗?
如果看见,是否会为他开心高兴?
尉迟临川轻声道:“喻连,你欠我的一顿酒,我等你来还。”
帝王神魂缓缓散去,没入到了帝印里。
深渊里翻滚的炽烈岩浆如海浪一样拍击着两侧悬壁,咆哮抵抗着未来几千年的孤寂。
第226章 【正文完】
至此。
帝川断了因果,超度的魂灵有序飞入轮回之门。
轮回重塑,天地一清。
被重重封印的「堕」雪化一样消失了。
因果清算之下,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归宿,天地之间浩然正气勃发,一切都井然有序。
洞开的轮回之门接纳完所有超度后的魂灵后,正在缩小。
它需要深入地底,稳固自身,将新忘川分化出来。
在场之人,有的修士在趁机悟道,有的呆呆颓坐在地上,庆幸自己挨过了因果清算,有的已经悄然离场。
兰泊风揽着柏历帆的肩膀,低声道:“跟师伯祖回仙宗吧,我带你去孤渺峰,你师父曾经住的地方。”
柏历帆没有应声。
他还是跟刚才一样看着天,好像轮回之门也把他的魂给抽走了。
兰泊风心中微叹,抬抬手。
裴山越点头,过去集合仙宗的弟子们。
帝川遭逢大变,他们应该会先在这边留一段时间,帮助帝川稳固局势,免得真有些小人不长眼。
等帝川稳固了,他们再回宗门处理自家内务。
天幕下的大地萧条辽阔。
裴山越走出一段路,不自觉停了下来。
喻连飞升,尘世不寻;佛门渡魂,寂灭无踪;斩断因果,帝王入渊。
重塑轮回,因果清算之下,除了尘埃落定之感外,竟有种喧嚣过后,故人不在,故事成空的寂寥的空荡。
谢久白腕上最深、最深的那道因果线无着无落的飘着,没有变浅,没有消失。
谢久白:“阿连真的飞升成仙了吗?”
白龙道:“自然。”
“你腕上因果,他还有两样东西托我给他弟子。”
它张嘴一吐,清渠和火灵从苍穹飘落在柏历帆面前。
白龙:“你师父成仙,这两样东西却不可以随他同去,他托我将它们给你,望你好好照顾它们。”
沉睡的清渠和火老大落入柏历帆怀里。
他愣然片刻,头低了下去,竭力忍住情绪刺破了那张木木呆呆的面孔,双臂收紧,死死抱住喻连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谢久白也看见了清渠和火老大。
它们身上有喻连封印术法的痕迹。
他又问:“是阿连自己选择成仙的么。”
玄凰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世上无人不想成仙。”
谢久白:“既然成仙,为何没有天道祝贺,也无飞升霞光。”
喻连斩阴阳,在记名石上写下他自己名字的时候,白龙和玄凰就大致知道了他的平生,自然也知道,这个白发男人是喻连同世间羁绊开始的原点,也是喻连的师父。
“他在轮回之门内飞升,霞光在门内,你看不见很正常。”
白龙在谎言上打谎言的补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让喻连故人放心,“你还有要问的吗?”
谢久白:“没有了。”
白龙内心松了口气。
轮回之门变成黑白漩涡,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小,里面流露出来的忘川气息也越来越成熟、浓郁。
谢久白对着仙青蕊拱了拱手,“前辈,晚辈想用忘川残骸。”
仙青蕊瞥了眼他,又瞥了眼轮回之门,“只要不动我栖身的槐树,不伤树根,你随意吧。”
新忘川已出,这残骸对她来说无用了。
“多谢。”
忘川残骸瞬间碎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谢久白双指并起,“去。”
那一块块的碎石飞向了空中,在白龙和玄凰的惊诧注视下,搭成了一座通往轮回之门的桥。
忘川残骸里旧忘川的气息,和轮回之门内新忘川的气息遥相呼应。
这座桥竟真的延伸到了轮回之门内。
谢久白踏上了这座忘川桥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身影化作残影,站在了轮回之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