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触到了轮回之门。
“轰隆!”苍穹骤然变色,黑红的天惩雷云汇聚在上空,
谢久白仰头,他表情还是方才那般,神情细微之处却霎时变了,一股子冷意从他眼梢散出。
“你……!”白龙愕然极了,“眼下正是轮回忘川稳固的关键时期,你若强闯,只会触怒天道。”
若是想进轮回之门,可以等到轮回稳固,忘川彻底成型后,让自己生魂离体,暂时进入其中。
谢久白注视着那雷云深处,“因果清算,重塑轮回者沾染的天地因果何其恐怖,这又如何清算?”
喻连自小随性,对成仙并无执念,若是能选择,他绝无可能丢下火老大和清渠。
他在问天道,可是天道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
谢久白唤来嘲天剑,缓缓握紧,“轮回之门,我非进不可。”
他踩着川残骸搭建的桥梁,迈入了轮回之门内。
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谢久白出现在一处浓云弥漫的辽阔空间内。
他头顶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坚冰,脚下是悬崖。
一道长阶出现在他脚下,往上延伸到天边。
他看不清天边尽头是什么。
上空雷云汇聚,这次雷云深处,传来天道缥缈的声音:[生者闯轮回,雷罚三千,需过死路。]
谢久白:“喻连在何处。”
没有回答。
谢久白:“踏过这条路,是否能看见他。”
没有回答。
谢久白:“我和他的因果线没有完全消失,他还在,对吗。”
也没有回答。
谢久白:“……他有没有疼,有没有受欺负。”
这一句不像是问天道,更像是喃喃的自语自问。
同样没有得到回答。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样一条死路。
死路上会遇见什么,失去什么,一概不知。
他可以选择踏上去,也可以选择离开。
-
轮回之门内。
轮回海深处。
垂天而下一道因果锁链,锁链末端一分为七,牢牢锁着一个人。
那人盘坐在忘川海的冰冷海面上,身上覆盖一层薄冰,手腕、脚腕和腰间的因果锁链,锁住的是他的身体,还有两道虚无的因果锁链,锁住的是他神魂、魂魄。
除了因果锁链之外,他手腕上也系着数道因果线,只是被轮回之门阻隔,没有和另一端相连,就那么飘在空中。
他替冥主赴这一场死劫,天地要抹消他,抹消他的身躯、灵魂、神魂、以及世间和他相连的所有因果。
每抹消一道因果线,他相对应的记忆也会被抹消。
到最后,他就如同一片雪花、一叶枯草,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最后风一吹,就彻底不存在了。
他并没有觉得可怕,而且也不疼。
……只是很冷。
他感知着与他相连的因果线一条一条渐渐淡去,感知着自己的五感变得模糊,感知着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倒退。
而一刻钟前,他掌心的寄灵咒破碎,同时袭来的是因玲珑佛骨泯灭而带来的阵痛和反噬。
他感知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他从佛骨上生根发芽,能感知到,寂尘死了。
喻连睫毛上冰霜凝结,眼睛半睁着,一滴滴的血从唇角滴落。
“和尚……”
沙哑的声音低的近乎没有。
“神心澈。”
神心澈死了。
“神心澈是…如何死的,他的魂魄…还在吗?”喻连晃了下手上的锁链,“我知道,你能听见,天道……告诉我……”
因为寂尘死了,所以他手腕上和寂尘的因果线正在飞快消失。
与之一起消失的,是他和寂尘的记忆。
他快要把神心澈忘记了。
“重塑轮回的功德…我…不要……我换他安康……”
“天道,我求你……”喻连声音低极了,“求你……”
他这一生,欠的都还了。
唯独神心澈。
他欠他实在是太多。
忘川海漆黑的冰面死寂一片,外面的人都以为他飞升成仙,不会有人知道,被因果锁链锁在此地的青年,声声恳求,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渐渐地,那沙哑恳求的声音没了。
喻连眸底有一点茫然。
他手腕上和寂尘的因果线彻底不见,两世人生,和寂尘相关的一切记忆,也全数消失。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在喊谁,也不记得自己刚才在求什么了。
只有空荡荡的记忆空洞里,渗出来无着无落的悲。
就在此时,忘川海漆黑的冰面下骤然闪过一道紫红雷光,一瞬照亮了冰面之下。
喻连本就是垂着头的,他清晰地看见了冰面下的场景。
冰面下竟然是另一处空间。
一个白发蓝衣的男人踏上了悬崖前的长阶,天惩雷罚重重劈在了他后背上,血色氤氲开来。
雷光只照亮了一刹。
但足够喻连认清那人是谁了。
“……谢久白?”
谢久白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踩在那条死路上,终于懂了,这条路为何是死路。
死人才能踏上的路,生人想要过去,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一个轮盘出现在他面前,上面是他作为谢久白拥有的一切、在意的,不在意的都在上面:寿命、修为、道心、记忆、七情……
他可以选择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第一次,谢久白先选了寿命。
于是第一阶台阶踏上去,三道雷劫劈下来的那刻,他失去了十年的寿命。
第二阶,十年,三道雷劫。
第三阶,十年,三道雷劫。
第四阶,十年,又是三道。
谢久白是问劫巅峰,寿五千载。
除去他活过的大约一千四百年,除去当年为了给喻连增寿十年而献祭的千岁寿元,他还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寿命。
剩余的这些寿命,也不过只能支撑他走过二百五十三阶罢了。
谢久白停在第二百五十四阶前,散在身后的长发失去了光泽,从润泽的银白变成了枯寂的、寿终之人的寡白。
他抬眼望向剩余的七百五十七阶。
轮盘重新飞了过来,让谢久白重新选择。
这一次,谢久白选了灵力。
他修为仍在,体内灵力骤然清空。
谢久白继续往前走,失去了灵力的守护,雷劫再次劈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一声,直接半跪在了台阶上。
嘲天剑剑尖抵着长阶,血从他掌心流向剑尖。
这身灵力换了二十二层台阶,还剩下七百三十五阶。
付出的代价会被轮盘评估,越珍贵,他就能往上走的越远。
他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冰层之上,每一道雷劫闪烁之时,喻连就能看见他。
谢久白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放在称量台上,称斤算两,什么能舍,什么不能舍。
没了修为,他找到喻连,也只是忙不了忙的废物,没了记忆,他会忘记自己为何来此,没了七情……他就不是喻连印象中的谢久白了。
所以,修为、记忆、七情,这些都是他决不能舍弃的东西。
去掉这些,他能舍弃的已经所剩不多,而这千步死路,至此不过才走过四分之一。
谢久白看了那轮盘良久。
第三次,他选了道心。
灵力可去,寿命可损,道心这种东西,又该怎么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