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背着那把重剑,半张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脸色恢复得如何,依旧是沉默而安静的模样。
尉迟临川没了灵力,五识倒退,见喻连回头才跟着看过去:“九少主!听说你都好了?怎么样,腿还疼吗?给你治疗的时候你腿都折成三截了。”
“无事,都,好了。”九穗痴说,“外伤,好得快。”
说完他又看向了喻连,两人对视间一时静默。
喻连先道:“九兄,我们去旁边说话吧。”
九穗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尉迟临川嘀咕,“神神秘秘的。”
杏花林深处很安静,连空气都静谧下来,只有花瓣落在地面的声音,和微风卷起落花的声音。
喻连随意找了棵树,坐在树下。
九穗痴挨着他坐下,距离他不过一臂之距。
他磕磕绊绊道,“你,伤势,如何。”
“跟你一样,都好了。九兄,多谢你救我。”
“不必谢。”九穗痴神色稍微黯然,“我也,没有,救出你。”
很没用。
“是我连累你受罪了,而且哪里没用?那封锁大阵我可打不破,若你也参加一年多以后的九州青云宴,天骄风云大比,你可是我劲敌。”
九穗痴笑了下。
“我,打不过,你。”
喻连也笑了,几秒后又收敛起来。
他指尖摆弄着一片花瓣,纠结着说,“那天在结界中发生的事,对不起啊。”
指的是结界之中,他将九穗痴认成谢久白,冒犯了人家的事。
花瓣在指尖卷来卷去,卷成花卷丢掉,又捡起一片,少年声音更低了,长长的睫毛轻颤:“那个,我是不是还说了一些很不该说的话,你别当真。我当时胡言乱语,神志不清,实在是糊里糊涂。”
九穗痴看出来了他的紧张,还有一丝不安。
那晚的经历如刀刻斧凿刻在他记忆最深处,喻连被欺辱时的血和泪,他刻骨铭心的无力、崩溃、绝望、自责。
以及谢仙尊浑身浴血抱着喻连,对他说的那句
“又如何。”
九穗痴:“你,喜欢,他?”
“……”
喻连的不安简直要溢出来,他想也不想就要否认,但抬头那一瞬,他对着九穗痴干净安静的双眼,嘴里的话卡了壳。
一卡壳,先让九穗痴开口说话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以道心,起誓。”
喻连不坐了,改成双腿盘着,一只手肘压在大腿上,掌心托着脸,也不知是憋在心里太久需要找一个人说一说,还是觉得九穗痴值得相信。
他承认了,叹了口气说:“嗯。只是不可能在一起罢了。”
而且师父有喜欢的人。
九穗痴沉默片刻,说:“他有,欺负,你吗?”
“没有。”喻连顿了下,“师父对我很好。”
九穗痴不知道说什么,嗯了声,再次沉默下来。
喻连换了个手肘撑脸,看向他,有些踟蹰:“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
九穗痴呼吸屏住。
喻连接着问了:“是哪种喜欢?”
“………”
九穗痴垂下眼睫,他心里泛起很涩的酸,“朋友。”
喻连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除了这件事,我还欠你一声道歉。你送我的剑坠我不小心弄丢了,对不起啊九兄,我不是不珍惜你送的礼物。”
“没,没事。”
那本来就不是喻连弄丢的,是谢仙尊割断了扔在了他脚边。九穗痴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那‘丢了’的剑坠:“我,捡回,来了。”
“太好了!”喻连眼睛亮了,高兴道,“我就知道它不是师父说的那样,跟我没缘分。”
他伸手去拿,九穗痴却重新攥回了掌中。
喻连疑惑:“怎么了?”
九穗痴攥紧了剑坠,剑尖硌的他掌心刺痛。
“剑坠,坏了。我要修,一下,等它更好了,再,给你。让它,守着你。”
“那好吧,总之没丢就好。”
喻连往后一仰,枕在自己胳膊上,了了一桩心事,他又轻松了一些,阳光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对着九穗痴笑了一下,这笑有几分不同。
“九兄,你是世上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以后,若难过,或者,他欺负你,告诉我。”
“你能打过他啊?”
“我,叫我师父,来。”
喻连哈哈大笑。
九穗痴也笑了。
他往上挪了挪,重新坐下,离喻连近了点。
喻连指着不远处,“九兄,你看,那棵雪杏上的花开得早落得快,枝杈间都有果子了。”
九穗痴望去。
一颗颗拇指大的青色小果坠在上面。
“很酸,你,想吃?”
“我才不要。”喻连轻声说,“这种没长成的青涩果实又苦又酸又涩,可难吃了,谁要吃它。”
喻连散在一边的发尾落了杏花瓣,九穗痴犹豫许久,轻轻伸手帮他摘了下来。
可是没过一会儿又落下来了,九穗痴看了片刻,便没再动。
他觉得这样其实很好看。
烈火祥云纹的发带和少年心事一起,被风卷成了天空无着无落的云。
纯洁干净的花瓣飘落,在这个青杏未熟的春季,他们一起看了一场带着些许冷冽气息的杏花雪。
第47章
雪杏行宫的禁制是在两日后解除的。
尉迟鸣海让等在外面的喻连进去。
喻连一开始还是正常步速,后来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他对谢久白的气还没消,但不妨碍他心中的在意和担忧一点没少。
他在殿门前站住,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里面只有打坐的谢久白和手持帝印的帝川陛下。
谢久白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额间的黑红印痕一点没淡。
喻连压下焦灼,没跟谢久白对视,拱手道:“陛下。我师父如何?”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没有危险了,总之肯定不会像那日那样……”他顿了下,“但他走火入魔的状态很顽固,得去浮屠佛门住个十天半个月,那里清心池能帮他治疗,在此期间,最好不要妄动灵力,不然可能会神识记忆错乱。”
喻连:“能治便好。”
像是师父这样的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会派玄甲卫护送你师父去浮屠佛门,”谢久白是因为他们帝川百姓和九州安稳才重伤,尉迟鸣海自然要安排好一切。
“你们小辈不必担心,喻连,你跟着你那两个同门回仙宗吧,现在各大仙门都在围剿落冥教,你们回去也参与参与。”
喻连有些迟疑。
谢久白突然抵唇轻咳了几声,指节染了一点血色,面色也白了些。
喻连猛地朝他那边走了半步。
尉迟鸣海皱眉:“怎么搞的?”
谢久白掏出帕子擦去指节一点血色,平淡道:“无碍。只是之前仙宗得罪了浮屠佛门,我去浮屠佛门疗伤,了悟大师或许会给我些脸色瞧。”
喻连想到那个场面,忍了忍,没忍住:“他敢!那老秃驴就不是个好东西,他们佛子就是被他骗到塔里的!再让我来一次,我非要把那佛塔烧了,用来烤地瓜!”
总算是跟他说话了,哪怕是气的。
谢久白面上不显:“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喻连根本想象不到谢久白低头求人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是我上次将他得罪了,大不了我也去,跟他道个歉。冤有头债有主,这头我来低。”
谢久白:“不行。”
他又咳了几声,“我自己去就好,有尉迟兄说项,了悟大师不会不愿意的。”
“………”尉迟鸣海懵了。
这演的哪一出?
哈。
了悟给谢久白脸色看?
了悟他师父要是还活着,怕是都不敢给谢久白脸色看。
五大仙门彼此之间也不全然都是和谐,每隔几百年有点小摩擦多正常,但大家又不是傻子,谁会得罪一个问劫后期的大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