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打了个哈欠:“只偷偷与他玩过几日,觉得他一直被关在佛塔里很可怜。我想打破佛塔救他出来,结果没成功,反而被宗门关了一年禁闭。”
谢久白:“原来如此。”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着。
“你手上一直戴着的木镯是他送的吗?”
“这个叫错缠镯。”喻连抬起左手,“是他送的,能治我心疾。”
谢久白心想那还有点用:“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如何治。”
喻连:“看见这三条青藤了没?等藤上的花开满了,我心疾发作之时就不会疼了。”
“那也不是治好了,”谢久白说,“只是不会疼,不是痊愈。”
喻连哈哈一笑:“差不多嘛。”
谢久白摸了摸错缠镯,一丝心悸陡然升起,他看了眼妻子的笑脸,又看了眼镯子,无声无息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
他压下那股寒气,收回手,“错缠镯似乎不太欢迎我。它第三根藤上已经开了三成了。”
“是啊,这几日开得可快了。”喻连抱着他的腰蹭了蹭,眼眸晶亮,“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它也开心了。”
谢久白轻笑:“就当是这样吧。”
可惜他既没有陪喻连渡过过心疾发作期,也注定不会看见他心疾不疼那天开心的笑容了。
他慢慢烘烤干了喻连的头发。
喻连伸开双手,“抱我,睡觉。”
谢久白顺势躺下来,将喻连拥入他怀中。
喻连靠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闷声说:“我困了。”
谢久白五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梳理,没失忆的谢久白也常这样做,十九岁的谢久白无师自通了。
他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于是怀里的少年没了声音,呼吸渐渐平稳。
谢久白一点点梳理着他的长发,偶尔有空无花树的花瓣飘落下来,他不厌其烦地拿开。
他抱着喻连,守着喻连,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天空还是泛起了鱼肚皮,雾气轻柔地飘在空中,破晓的晨光穿过繁茂的花枝,衬得这里犹如仙境。
树下的二人便如一对交颈而眠的神仙眷侣。
谢久白在这昏沉交界的晨光中,吻在少年眉间。
“喻连,我爱你。”
即便时日很短,他也确认,这就是爱,比喜欢更深一层的情感。
吻完,他下巴轻轻抵在少年头顶,闭上眼,静静等着最后一抹时光流淌。
喻连眼皮抖颤,一滴泪横过喻连鼻梁,隐没在谢久白胸前的衣裳里。
谢久白舍不得睡,这几日他也同样,偶尔小憩过去,也会很快醒来。
喻连知道谢久白每晚都看着他,但他不敢睁眼。
他听着谢久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看他久了,心跳会加快,时常亲一亲他的额头、发间。
他感觉到了不同于师徒之间的另一种珍爱。
喻连不舍。
可是晨光已经破晓,再如何不舍,沉沦在梦中的人,也该醒来了。
第54章
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等在僧舍院落外。
玄甲卫在外面站了一圈,随行医官在客气的和了悟大师交谈。
笼罩整个院落的帝印散去,院门打开,喻连和谢久白衣衫整洁,从院落里面出来了。谢久白对着了悟大师颔首:“辛苦。”
了悟大师笑得很客气:“帝川之行,仙尊才是辛苦。清心池已准备妥当,请跟老衲来。”
非怜大师行了个礼,对谢久白道:“仙尊请。”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了悟大师看见他的那刻,脸色扭曲了一下,但到底保持着微笑:“喻施主,清心池只能进仙尊一人。”
喻连:“我”
谢久白:“他送我去。”
“……”喻连点头,他担心了悟因为他给谢久白脸色看,对了悟行了个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给您道歉。我将仙尊送到就走。”
了悟大师见他道歉道得诚恳,心底冷哼一声,同意了:“好。”
一行人走过山间青石路,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幽静之地。
这是一片空无花林。
中央十一座七层佛塔,佛塔门关着。
了悟大师说:“里面已经灌入了钟音,仙尊自行进去便可。”
谢久白看了眼周围,“诸位请离开,我跟喻连交代几句话。”
了悟大师颔首,挥挥手,身后非怜大师、跟随僧人、玄甲卫全都退开了。他自己也道了句阿弥陀佛:“仙尊自便。”
等到他们都走了个干净,谢久白才定定望向喻连。
‘夫人’二字咽下,他笑了笑,“走吧。”
喻连也笑了下:“嗯。”
他明明应该很期待师父走火入魔状态清除,记忆恢复,重新回来的。
真是的,鼻尖又酸了,好生没出息。
他不敢去牵谢久白的手,也不敢说一些很逾越规矩的话,更不敢在此时此刻给他一个吻。
因为这里没有用帝印的理由,他们那样很可能会被人用神识看见。
出了那方小院,他们就是这般不能见光。
什么夫妻,什么甜蜜,晨光破晓的那一刻,比之过街老鼠都不如。
到了塔前,谢久白俯身欲吻,喻连偏头躲开了。
谢久白转而用指尖将喻连的发丝梳理了一下。
他推开朱红的塔门。
“这九日夫妻,是我十九年来最高兴的一段时光。”
佛塔内部,塔壁上是各异神佛,手中握着清心钟,钟音阵阵,在一层佛台上汇聚成了一个震动不止的音池。
谢久白:“我进塔了。”
喻连双手猛地握紧,手里帝印陡然升空,完全笼罩住此处,他一把拉住谢久白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分别前的最后一个吻总是格外绵长。
喻连垂眸退开。
“去吧。”
谢久白进了塔,转身,一点点关上了门。
门缝越来越窄,两人隔着门缝,眸中全是对方的影子。
最后一丝门缝合上之前,谢久白道:“没关系,就当我离开了这里,带着记忆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十九岁的我,距离遇见你,不过千年而已。”
不过千年而已……
喻连最后看见的是谢久白温柔又难过的眼神,他眼圈瞬间红了,刚刚伸出手,然后“咚”地一声,朱红塔门彻底关闭了,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的指尖只能颓然落在门上。
“……”
喻连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飘落在地面的花瓣卷了起来,漫过他的衣摆。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手臂狠狠擦了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走出帝印范围,了悟大师站在远处一颗树下。
“喻施主,你在这里用帝印,是不是对我们不太信任?”
喻连道:“请您见谅,师尊安危关乎修仙界,多一层防护,多一层保障。”
了悟大师哼了声:“随你吧,最短三日,最多十日,仙尊必然灵台清明。”他甩袖离去。
帝印笼罩范围很大,远远看不见那座塔,玄甲卫已经自发在周围守护起来了。玄甲卫队长见喻连没走,便道:“喻道友,你也要在这里守着吗?”
喻连:“嗯。”
他挑了一棵树跳上去,躺在树枝上。最短三日,最多十日,师父就要回来了。
喻连喜悦师父归来,但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戚。
年少时的谢久白总是强调他并非师父,念叨的次数多了,他好像也真的将他们分开看了似的。
与他做了九日夫妻的夫君,就要消失了,或者说‘死’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
夫君留给他的东西好少,一捧空无花枝,喝完了的酒壶,夫妻必做清单,旁的……喻连双腿交叠摩挲了一下,腿缝摩擦出来的伤口刺痛感还在。
脚心的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