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如何?”裴琳琅急急迎上。
明珠故意沉着脸, 半晌才展颜一笑:“去收拾些要紧物事罢。寸心取伞去了,稍后便带你入宫。”
裴琳琅心头一松,“太好了!”可刚起身, 又猛地顿住, “那你呢?”
明珠笑着摇头, 上前再次握住她冰凉的手,“护你一人已是艰险,难不成还要再添一个我?”
裴琳琅闻言,面上浮起赧然之色,更觉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她回握住明珠的手,那掌心粗砺却温暖,教她鼻尖蓦地一酸。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低低挤出一句:“对不住……”
“同我说什么对不住。”明珠轻声道,“岑姑娘将你托付与我,不管你认不认,我总当你是妹妹。”
“我岂会不认!”裴琳琅眼眶发热,“我求之不得!”
正说着,寸心已执着两柄油伞立在门外。她身影笔挺如枪,逆着光,将廊下昏暗割开一道沉郁的轮廓。
屋内空气静了一瞬。裴琳琅忐忑地望向明珠,明珠只在她背上轻轻一推,低语道:“去吧。万事当心……日后得了空,再细细同我说你的见闻。”
“嗯。”
裴琳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片晦暗的天光里。寸心默然将一柄伞递来,伞骨冰凉,窗外隐隐传来远处闷雷滚动的声音。
***
马车径直向着宫门驶去。
雨水小了很多,好像只是宣泄那么片刻,但不曾停下,车顶被敲得噼里啪啦响,隆隆的车轱辘声隐在其中,听不分明。
裴琳琅坐在车肚里,紧紧攥着被她藏在袖中的硬物,屏息等着寸心慢慢说完。
不知说到哪里,寸心忽然停下话锋,唤了她一声:“姑娘?”
“我听着,你继续说。”
她确实听着,听得再仔细不过,只是一切发生得太过唐突而荒唐,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到两年前萧皇妃诞下的公主。小公主的死是萧皇妃无法忘怀的痛,然只因那是女孩,皇帝就了无所谓,甚至不曾深入调查其中症结所在,如此也就罢了,转头却对贵妃肚子里的子嗣极尽宠爱之能事。萧皇妃心中恨意更浓,后来几次因此闹事,惹怒了皇帝,遂被关进冷宫这些是裴琳琅事前就知道的。裴琳琅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些日子,皇帝念及萧皇妃病中,去冷宫见了她一面,也是这一面,让萧皇妃得以将匕首刺进皇帝的肚子里。
若皇帝就此死了也就罢了,可皇帝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反倒是萧皇妃自己,成了阶下囚。
皇帝昏迷不醒,这辆庞大的政治机器却不会轻易停止运行,临时主持朝政之人是朝堂上那群文官之首三位内阁,他们商量着如何处决萧皇妃。长公主站出来意图保下萧皇妃,亦成为众矢之的。
可以见得,他们根本是看不上长公主的,因为长公主是个女人。那些虚伪的文人是这样的,以为肚子里装了几斤墨水,就觉得传统是万万不能撼动的,觉得男子顶天立地,意气风发,可以极尽英雄之能事,而女人当政则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事。
恨就恨在这群官员还是先帝在世时所留下的能臣。也许他们根本也是不服先帝,只因先帝强悍,暂且能够压制他们。先帝走了,如今陛下亦是生死不知,他们便无法无天起来,甚至举着端正朝纲的大旗,意图驱逐长公主离开京城,后拥立贵妃肚子里的皇子称新帝,以为如此以来,这个朝廷便能继续安稳顺遂地运行下去,就像过去千千万万年一样。
当然,萧家于京城之内深耕那么多年,不可能留不下一位追随者,可是萧皇妃刺杀今上在前,尤其所面对的还是那位荒唐的长公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沉默而已。
“然后呢?”
“然后殿下便将内阁杀了。”
“杀了?杀了谁?我记得内阁不是、”
“三个人,杀了两个,最后那位是萧家曾为帝师的老祖宗的学生。”
“什、什么?”
长公主的原话是:“端正朝纲是么?那我们今日便来算个清楚。各位爱卿,本宫这里有几宗罪,你们可都一一数清楚了。”
那时寸心正候在殿外,躬着身,低着头,视野的尽头是一滩徐徐流淌的血液。
她没敢去看长公主的模样,只能看见一道隐约的身影在殿堂的阴影下,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长公主的裙摆上点了红,一面说着,一面颇具闲情雅致地绕着那三具尸首缓缓踱步。
“内阁丰百川,寒门鲤跃,三榜进士出身。先帝曾抚掌赞他有包孝肃之风,明镜高悬,谏言铮铮。本宫记得他升任左都御史那日,正是腊月廿四,先帝赐他绯袍玉带。”
长公主的刀尖悬在那滩血泊之上,说到这里,忽将刀锋一斜,映出窗外昏沉沉的天光:“可巧也是那日,他府里五岁的嫡女接了一块男仆给的糕饼,当夜便被一根白绫缢死在柴房。理由是失贞。”
殿外风骤起,寸心听见自己牙关相叩的微响。
“隔年续弦,娶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庶女。”长公主轻笑一声,裙裾拂过地面,血痕拖成长长的尾迹,“至于旁边这位陆明远陆大人”
她停在一具尸首前,“圣人门下最讲礼义廉耻,后宅里却抬出过四位姨娘的尸首。去年上元节,他那位好儿子在灯市强夺的卖唱女,父女俩投井那日,陆大人正在朝堂上奏请整饬天下风化。”
文臣队列中起了声。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此等私德瑕疵,岂可擅动极刑?”
“私德?”长公主倏然转身,剑锋不知何时已贴上老臣咽喉,“张尚书说得是。那本宫倒要问问了,两年前江淮洪涝,你经手的三十二万两赈灾银,最后入库的砖石里,怎么掺的都是河滩卵石?”
剑脊轻轻拍打他突突跳动的颈脉:“要不要本宫传人抬两箱进来,给诸位辨辨成色?”
扑通一声,老臣瘫跪在地,冠帽滚落:“殿下饶命!老臣、老臣是一时糊涂啊!”
染血的刀尖缓缓移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还有谁要论瑕不掩瑜?”
满殿朱紫齐齐跪落。
死寂里,唯闻血珠从刀尖坠落。
嗒。
嗒。
嗒。
终于有人嘶声喊出第一句“千岁”,随后便是潮水般的应和涌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长公主立在血泊中央,垂目看着手中刀。
当然,若事情当真如此顺利,也不至于轮到岑衔月一个寡妇抱着孩子进宫。
正当那山呼千岁之声余波未散,殿门外忽起一阵细碎仓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面无血色,几乎是跌爬进来,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
“陛、陛下醒了!”
死寂了一瞬的殿堂,骤然浮起一片压抑的、嗡嗡的私语。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尽是惊疑与闪烁。方才跪伏在地的身形,此刻都不自觉地微微直起,目光偷偷瞟向殿门。
轮毂碾过金砖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几名内侍低眉顺眼,合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而入。椅上之人裹在明黄龙袍里,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虽浑浊如将熄的炭,扫视过来时,仍带着沉甸甸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那道目光掠过战栗的群臣,掠过地上尚未冷却的尸身与刺目的血泊,最后,沉沉地钉在了长公主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寸心没去细听,她察觉事态不妙,趁乱匆匆离开前去通报将军这些了,只在事后听说皇帝与长公主如何如何对簿公堂,说是长公主真的疯了,竟然拿出当年即位的事情说事,话里话外暗指今对先帝的遗昭动了手脚,又说当初皇帝是如何自食丹砂,栽赃她以下犯上。
“我的好皇弟,我若真有心杀你,怎会只是下那一抹朱砂而已。我的府上什么毒什么药没有,嗯?”
皇帝气急攻心,当即就要杀了长公主。长公主平日多少无法无天,面对发狂的弟弟,却稀奇地没有反抗。她跪着地上,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血亲的兄弟,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倒回轮椅上。
皇帝死了还是没死,没人知道,寝宫的门紧紧关着,整个紫禁城的太医关起门来为其诊治,已经几个彻夜了。
“而至于岑姑娘……”
终于说到岑衔月,寸心的话语却在这时顿住。
裴琳琅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喜欢卖关子,气得不住催促,“你倒是快说啊!我姐究竟为什么进宫啊!”
“本来殿下贵为长公主,是无人有权处置她的,可就在今天早上,镇守京畿的一位侯爷听闻宫变进京了。”
“这位侯爷又是……”
“是贵妃的父亲。”
***
内阁死了,临时把持朝政的人成了那位年轻的贵妃及其身后的父亲。
那位侯爷是正经的皇亲国戚,虽然传了几代落到如今只剩旁枝的位份,但他不光是长公主正正经经的皇叔,亦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男子。
或者说,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身份说得过去,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长公主。故即便只是没落的亲侯,众人亦觉得他比长公主要正大光明,要合情合理得多。
倘或由他将长公主连带着萧皇妃一并处置了,满堂的官宦不会有一个人说一句不是。
天穹如墨,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殿宇飞檐。宫道间往来步履皆匆匆,神色皆惶惶。这沉沉天色恰似眼下朝局,暗流汹涌,波谲云诡。
要变天了,殿外,绯衣的宫人血点一般沿着宫道蔓延开来,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殿内,那位侯爷正着手清君侧,与仅剩的那位内阁以及尚书列举着长公主容清姿的诸多罪状,商量着如何处置才算合理。
将要定下主意来,这便就要将容清姿请上来。那毕竟是长公主,该给的体面要给,三司会审就不必了,免得丢了皇家的颜面。
发了话,一内侍领命去了。然方出殿门,只见青天之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牵着一个孩童徐徐走来。她身形瘦削如竹,梳着妇人的发髻,一袭半旧衫裙,站得笔直。
“民女岑衔月,叩见诸位大人。”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
“岑衔月?”那老尚书眯起眼,仔细端详,“可是……岑尚书家的女儿?”
另又一人窃窃私语,“我记得那岑家的女儿不是曾经任过长公主殿下的门客么?”
“我说今日这一会岑尚书如何也要称病不来,原来是没脸来见侯爷。”
端坐主位的男人听在心里,眼神登时锐利起来。他抬手止住旁人低语,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女子身上:“岑氏,你此来难道是为容清姿求情?你可知她犯的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民女并非为求情而来。”岑衔月抬起头,面色平静得近乎苍白,她轻轻推了推身侧懵懂的孩子,“民女是来……告发一桩旧罪,亦是呈请一桩公案。”
那孩子约莫两岁,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望着满殿朱紫,浑然不觉风雨欲来。
“此女,乃两年前萧皇妃所诞之皇嗣,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当今的嫡长公主。”
岑衔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她生自女婴,陛下颇为不喜,曾密令将其处置。是长公主殿下心有不忍,命民女暗中周全,设法保全,藏匿至今。”
堂了静了又静,话音落下,方听闻男人猛地一拍案几,“胡言乱语!放肆!”她霍然起身,须发皆张,“陛下岂会如此!妖女竟敢污蔑圣听,诅咒皇嗣!来人,将她拿下拖出去!”
侍卫应声上前。
岑衔月忙将孩子护往身后,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甲胄摩擦的声响:“侯爷若不信,大可滴血验亲!此乃金枝玉叶,千真万确!”
“长公主保全皇嗣有功,于皇室血脉有续命之恩,纵有过错,亦当由宗正寺与三司会审定夺,侯爷无权私自处置殿下!”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殿中几位大臣脸色变幻,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昨日长公主口说遗诏一事就已让他等心生疑虑,难以定夺,眼下又叠上今日这一桩……
有人低语:“若陛下当真曾对亲生骨肉如此,难不成……长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话未说完,可人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位素来持重的宗室老者颤巍巍开口:“侯爷……此事、此事关乎天家血脉,非同小可,是否……是否应暂缓对长公主的处置?至少……至少待陛下苏醒,或验明此女身份后再议?”
那位年轻的贵妃端坐高堂,早已脸色煞白。她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看着面前父亲黑漆漆的背影,亦忍不住低声劝道:“父亲,众怒难犯,不若……暂缓一步?验明正身,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男人脸色铁青,眼中阴鸷翻涌。他岂能不知这些人心思已动?可他一个旁支的没落亲侯,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