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自离开岑府,一切就顺利得无以复加,裴琳琅顺利喊了秦玉凤,顺利说明此事,并拜托秦玉凤到时帮着游说游说。秦玉凤自是满口答应,遂二人这就一同前往。
一路上,裴琳琅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不去想张大娘还是岑衔月,还是其她的谁。
她们此行目的地是京城城西的萧府,那位贵人自也姓萧,听闻是挺大一个官儿,办的生辰宴是他膝下一个孙儿。
她们萧家人丁圆满,最小辈的已有四五岁,大的要么入朝为官,要么被肾虚皇帝纳为妃子,中不溜的是萧宛清和萧宛莹两姐妹,之前还在书院读书的时候,裴琳琅见过她们,因为前者萧宛清是岑攫星的朋友,后者萧宛莹十二三,人厌狗嫌的年纪。
这厢来到萧府门前,裴琳琅与门房简单支会了来意,便被请入穿堂。
正经前来通传消息的是一位婆子,说不巧大人刚出门,还要一会儿才回来,让她与秦玉凤在此等候。
那双姐妹不知听说了什么,没多久,大的被小的拉过来,大的说:“萧宛莹,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你侄女抢玩具!”
“都说没抢了!是小侄女送我的!”小的说,“我听闻那位师傅今日过来,我让她也送我一件!”
二人声音越来越近,裴琳琅心里却担怕起来。
她在书院的时候就与岑攫星不对付,萧宛清既然是岑攫星的朋友,保不齐一会儿要为难她,于是嘱托了秦玉凤两句,就借着三急之名溜走了。
也就是这么一走,那件她怎么也不想再听闻的消息再次飘到了她的耳边。
这简直太离奇了,裴琳琅觉得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推动着一样,好像有人知道了她的逃避,于是非要将一切摆在她的眼前
这厢人还没到茅房,裴琳琅就远远听见两道中年女人的声音说:
“你说老太医会给开门么?”
“如果人人跪上一跪就能祈得垂怜,那大家都别付诊金了,都上门前跪去好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你看那小女孩儿才几岁啊,我方才回来,见她奶奶的脸都白成纸了,实在太可怜了,人心总归不是铁打的。”
“说得也是,可这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哎,是啊……”
那二位婆子手里挎着菜篮子,就像张大娘当初一样,啃着一根萝卜絮絮叨叨地进来,从裴琳琅的面前走过。
今年这个春天有些诡谲。
晌午了,天际出了点阳光,可雪还是下,没完没了地下。
裴琳琅的脚底板被冻得发僵,撼在原地,一时间动都动不了。
她努力转动脖子,向着那二人离开的方向望去,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她的眼前只有乱白。
是错觉么?
裴琳琅问自己。
应该是错觉。
她挪着步子回到穿堂,萧大人还是没有回来,秦玉凤简单跟她说了那二位小姐刚才过来都说了什么,说也要一件别致的玩具云云。
裴琳琅其实并没有听清,她只是坐在位置上呆若木鸡地点头,她的身体似乎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还有她的大脑她的四肢。
她似乎回到了死前那间icu急症室,医生护士围在她的身边,而她的灵魂在缓缓抽离。
直到秦玉凤的声音突然闯入她的大脑
“裴琳琅?喂,裴琳,你在发什么呆啊!你没听见么?萧大人快要回来了!我们赶紧前去迎接啊!”
说着,秦玉凤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内院的方向拖去。
“等等,我恐怕、”裴琳琅向后挣扎。
她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我有点事,后面的事情恐怕只能全权拜托你了,你的口条那么利索,我相信你就算我不在场,你也一定可以的。”
裴琳琅一点一点后退,话音落下,飞快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她几乎是飞奔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在风雪中飞驰,更为稀奇的是,她一点没有摔倒从穿堂到大门口,一气呵成。
她跟门房问了那位老太医府邸的方向,马不停蹄。
终于到了那扇府门的门口,远远只能看见一个小土包拱在一片白色之中,如同坟墓。
裴琳琅脚步慢下来,呼吸也慢下来,她双腿还有些发抖,喉咙里面疼得要命。
走到跟前,才终于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她觉得自己瞬间活了过来,叫她一声:“张大娘。”然后伸手掸去她身上的风雪。
“张大娘。”她又叫了一声。
张大娘没有回应她,而是浑身硬邦邦地栽进了雪里。
那雪厚厚的,落在地上,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响。
【作者有话说】
达成了章节被锁成就,鼓掌!
以及琳琅即将强制姐姐(认真的那种)(虽然未遂)
第51章 琳琅下章又要1了!
过了几个瞬息, 裴琳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张大娘可能死了。
她倒在雪地里,跟泥塑木雕似的, 仍保持着跪姿。
不远处墙边是张大娘的孙儿和张大娘的媳妇, 那媳妇还很年轻,但已经一脸的麻木,风雪这样大, 可她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明显看懂了这边所发生的事情, 所以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她怀里的孩子也不动, 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不是也死了。
裴琳琅呆在原地。
原来人是真的能够被冻死的, 这么多年, 裴琳琅直到此刻才清晰意识到这一点。
人会死, 以各种各样的形式, 包括但不限于冻死。
她环顾周围,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先将张大娘的身体抬起来。
“大娘、大娘……”她又叫了两声, 张大娘没有回应她, 脸色全然变得青白。
她绝对已经死了。
裴琳琅却继续叫:“大娘!醒醒, 别睡在这里,醒醒!”
“大娘!大娘!”
裴琳琅这才听见她媳妇的哭声。
裴琳琅猛然一怔,回头看去, 女人捂着嘴,整个五官都扭曲起来,注意到她的视线, 女人将脸埋在孩子的怀里, 双臂紧紧抱着。
她越哭越大声, 越哭越大声,不远处府邸的门房都应声看来。
裴琳琅浑身开始发抖。
她觉得这一切就像是梦,一场噩梦,或者说是小说,是游戏。
她吃过了很多苦,可这样可怕的剧情是绝对不应该发生了,她觉得生活总不至于这么残忍,不然就有点太过分了。
裴琳琅花了一两银子上附近人家买了一辆木板车,雪还在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稍微小了许多。她招人帮忙把张大娘抬上去,然后用绳子绕过自己的肩膀和身体,风雪中牛一般往前走,那个媳妇则抱着孩子默默跟在她的身后,脚步拖着地。
半路上,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淬金的光芒穿透乌云散满整个京城,裴琳琅听见萧府的下人说这叫瑞雪兆丰年,说今年秋天肯定丰收。
路过萧府那扇大门的时候,红顶的轿子刚落,一个一身官服的身影从里面下来,漠然回头看了裴琳琅一眼。同一角度,秦玉凤正候在不远处萧府的门口,她亦看着她,紧盯着,眼中是种奇怪的戒备和紧张。
裴琳琅没有余力再去留意其它的,她咬紧牙关,步子越来越沉重。
没过多久,她娘给她做的新衣服就被绳子磨破了,绳子下面的肩膀疼得失去了知觉。
裴琳琅已经费尽全力,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走到租赁牛马的地方。从这里到城东岑府大概要半天工夫,更别说她还拖着一辆车。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身后,那媳妇什么也不说,呆呆立了一会儿,就把孩子放在木板车上,匆匆地走了。
裴琳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离开,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理会,她向后躺在雪地上,视线中,那些白色的点子没道理地旋转起来,打着圈儿落下来,裴琳琅觉得有些晕,渐渐也闭上了双眼。
现在的她,希望一会儿睡醒看见的是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医生护士围在她的身边悲悯地看着她,那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以安详地闭上眼睛。
迷蒙之际,骡子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唤醒了她。
脆响踏着厚实的地面,在她的耳边一下一下震动。
裴琳琅一个激灵坐起来,她看见张大娘她媳妇不知道从哪里牵过来一匹瘦小的骡子。
***
她媳妇说,骡子是她管附近人家买的,她的身上还有一些银子,本来打算给孩子看病,现在看来只能拿来处理她们的后事了。
裴琳琅劝住了她,她让女人收好银子好好生活,她身上有钱,今日这场后事由她来办。
人死了还要停灵几天才下葬,裴琳琅跟着骡子和女人来到她们家里,认了路才去置办棺材、会纸、香烛之物,另外还招了两个唱丧词的。
她是第一次办这种事,没经验,兜兜转转绕了不少的路。
天没一会儿就黑了,等裴琳琅回到张大娘的家里,她娘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消息,已跪在堂下烧纸钱了,时不时和她身边那个泪眼蒙的女人说着什么。
裴琳琅走进去,一声不敢言语。
她萎缩得更加厉害,更可气的是,她娘竟然一句话也没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用那种凌迟一般的目光,就任由她这样萎缩,差点蜷成一团。
张大娘她儿子见不到人,听说又喝酒去了。裴琳琅有些煎熬不住,于是借此抽身,说是去找一找他,总不好连亲娘的最后一面也不见。实际出了门,裴琳琅就朝着春熙酒馆的方向奔去了。
裴琳琅还没喝过酒,她觉得这样一个悲惨的日子可以让秦玉凤陪自己喝一杯。秦玉凤一定是善于喝酒的,她那样性子,喝酒定然也爽快。
谁料这才踏入春熙酒馆的门槛,就只见秦玉凤正招呼着店内两个伙计左右忙碌,说这张桌子搬那里去,那张桌子搬到这里,这个花瓶别扔了,摆到柜台那里去,一副女主人的架子。
戒备和紧张彻底在她的脸上消失了,她扬着笑,彻彻底底的意气风发。裴琳琅只能想到这个词。
“你在做什么?”裴琳琅走上前去,有些神志不清地问,“掌柜的呢?”
那时裴琳琅大概就猜到了什么,可她不愿承认,她觉得秦玉凤在书里是个好人,在现实也应该是个好人才对,怎么可能做出违背人设的事情。
秦玉凤看透了她的心思,也就不急着点破。她还是笑,但是收敛了许多,微微得意着,“时候迟了,他说回去休息了。毕竟年纪大了嘛。”
“那这些桌椅板凳呢?”裴琳琅在其中一张条凳坐下,两腿不听使唤地打颤。
“我看着不顺眼,换换位置。”秦玉凤也挑了一张坐下,她的眼底映着烛光,熠熠生辉。
裴琳琅望向她。
这一刻裴琳琅才发现,哦,原来秦玉凤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不只是书里的一个路人甲。
她的那些欲望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只是自己从未留意而已。
秦玉凤注意到她的视线,须臾,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