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岑衔月神色变了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坐下身,眼底流露些许的柔软,“她太天真了,殿下,她以为你是真的想要为女峥嵘。”
“哈,我难道不是么?”
容清姿笑起来,然下一刻,当岑衔月大胆地迎上她的目光,登时便教她笑不出来了。
“殿下,你是不是,你自己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
她竟如此说,还那样没有分寸地盯着她,那种眼神几乎将她看透。
容清姿感觉岑衔月好像鄙夷着她的龌蹉,好像不屑着她的低劣,即便她是那么尊贵的王朝的长公主,好像她依旧看不起她。
容清姿噎住,一股无名火当即涌上心口。
她蹙眉,笑得颇显狰狞,“衔月,你似乎对我很是不满。”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殿下,琳琅和寻常女子不一样。”
岑衔月只留下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便不再说。
她似乎陷入到了回忆当中,而那种怀念的向往的神色看在容清姿眼里,实在再讽刺不过。
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她,容清姿不解。
她注视了岑衔月片刻,扬起一个笑:“她当然不一样,但是衔月,我想你跟我已经是一样的人了。”
“衔月,杀人的感觉如何?”
她笑得张扬,甚至越来越张扬,心底那阵火没有章法地狂烧。
如她所愿,岑衔月的脸色变了,她手指紧握,脸色发白。
“这就是我当初为什么不愿入您门下的原因!我知道只要我答应,我迟早有一天会不得不与您同流合污!”
她开始变得激动,即便她这句话是多么刺耳,可容清姿忽然之间觉得新鲜无比。
“还有么?”
“还有?当然还有! 京城女仕不在少数,您知道为什么总有那个几个不愿与您同往么?因为她们看透了您的真面目!若您当真有心为女峥嵘,她们又怎会不愿为您赴汤蹈火?”
“包括上回前来拜会您的那位,您知道事后我劝说了她多久么?”
“是!我是杀人了!这就是我选择您的下场!若她们知晓了,我想她们只会益发与您避之不及!”
“我以为这么多年您应该有所变化,但事实证明您没有!我这么说!您满意了么!”
其实岑衔月想说的还不只有这些,她还想说她别无选择,想说如果她容清姿当真是位明主,她会抛下一切包括琳琅为她奋力一搏。
然而现实是,她容清姿是天下唯一的公主,除了她,身为女子的自己根本没有其她选择。
说完,岑衔月赫赫喘着。
她看着容清姿,容清姿亦看着她。
容清姿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了,有那么一瞬间,岑衔月以为自己终究要死在这里,但是没有。
容清姿到底忍了下去。
“殿下,小师傅前来求见。”传报声打断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等裴琳琅从外边进来,岑衔月已收敛神色出去。
擦肩而过,裴琳琅奇怪地看着岑衔月的脸色,问长公主道:“殿下,岑姑娘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们吵架了。”
她笑着说,就如同在开一个玩笑。
***
再次面对长公主,裴琳琅更为忐忑。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些有的没的,包括但不限于长公主是如何杀人,将来又会如何在她陷于危难的时候,置之不理。
因此当长公主问皇帝都同她说些了什么,裴琳琅回答得很是磕巴。
那边长公主正翻看着她递过去的手稿,见她把心思都摆在了脸上,忍俊不禁道:“小师傅上回说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不知道怕,眼下反倒怕了,怎么?嫌我皇弟给你的官位太小了?”
“草民不敢……”裴琳琅立马底下头去,“草民受宠若惊……”
长公主轻笑两声,毫不避讳地直言:“觉得是本宫害死了本宫的小侄女?”
裴琳琅默了默,不知如何作答,“草民不敢……”
长公主并未发怒,她看了她一会儿,一改往日的强势形象,而是惋惜地哀叹起来,“真不知道本宫在尔等心里究竟是个形象,怎么个个儿都这样看我。”
“方才衔月还为此跟我发脾气呢,我说残害无辜,不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真是教人心寒。”
裴琳琅闻言一怔,不禁有些意外,暗想,若长公主能由着衔月发脾气,那必不是一个太坏的人。这厢小心翼翼地抬头,片刻,复又低下,“岑姑娘慢慢自会懂的。”
裴琳琅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这些话,可心里稍微安心了些也是真的。
她强压下心底危险的预感,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不论是真是假,走到这里,就算不信也得信。
长公主继续说:“再说我那个小侄女好了,我既然为女峥嵘又何必杀她呢,我应该杀的是我的小侄子才对,因为未来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小侄女即位,于女子而言都是好事一桩,不是么?”
“我和衔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似乎不信,小师傅,你觉得呢?”
“岑姑娘心地良善,想必为此很是伤心了一番。”
“是啊……”
一室无言。
长公主呷着茶,裴琳琅亦复如是。
她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某个瞬间,那双鹰眼不期然打量起裴琳琅。
“……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奇怪,小师傅身为男子,为何投到本宫的门下?”她顿了顿,“应该不是别有所图吧。”
“殿下有所不知……”裴琳琅胡诌了一段,说曾经家里有位很要好姐姐,说天下人人平等,女子不必不如男子,而她亦想要她的姐姐能够过上好日子,诸如此类。
一个很简单很寻常的借口,裴琳琅自认这话再普通不过,可长公主闻言,脸色却是当即就变得了。
“人人平等……小师傅当真这么觉得?”
裴琳琅怔在原地,一瞬间,那种危险的预感更为强烈。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现在最好狠狠奉承长公主一顿,可是她没能开口。
她看着她对方,怔怔地沉默着。
“如果人人平等,岂不就意味着你与本宫是相同的?小师傅,你觉得你与本宫是相同?”
“我、殿下,草民……”
裴琳琅还没说出个所以然,长公主就忽然大笑起来。
她让她放轻松,说她是开玩笑的,说她这话很有意思,说难怪衔月觉得你特别,小师傅,你果然特别。如此云云。
裴琳琅恍然如梦。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冷汗涔涔。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她的预感是对的,意识到现实和小说里的女帝必然有着本质的差别。
她想,就算未来长公主真的能够登机,就算女子能够入朝为官,可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如果女子真的能够入朝为官,就已经算是非常了不得的进步了,所以就算被牺牲,那大概率还是值得的。
回春熙酒馆的路上,裴琳琅再次如此劝说自己。
***
裴琳琅画了一下午的图纸。
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她需要多画一份相似但有细微不同的图纸。改日长公主会差人上门收稿,后续的制作也不必她操心,她会另外差匠人将东西做出来。
待入夜,岑衔月终于前来寻她。
她们任何多余的也没有聊,只是简单地温存着。
裴琳琅已经有许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岑衔月,她忽然发觉岑衔月似乎变了许多。她的眼神坚定了,虽然还是柔弱,可里面有着一股力量。
岑衔月和书里的那个她有了本质的变化,这是近来唯一一桩好事,她想,就算岑衔月后面与沈昭在一起,也必然再不会受对方的欺负了。
她将这番心里话撇开沈昭说给了岑衔月听,岑衔月听罢却与她笑道:“琳琅,好琳琅,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
“我教的?什么时候的事?”
岑衔月开始回忆往昔,那是她们的小时候,岑衔月虽然是姐姐,但因生母早逝,难免有受了委屈的时候,每每此刻,永远是琳琅安慰她。
那时候的她心里还没有那么多顾及,说起话来也就更为大胆,她开始给岑衔月灌输人人平等那套理论,告诉她女儿当自强,她说后宅之事如渺渺浮云,其实没什么意思的,姐姐也不必为此伤怀,只要姐姐能够好好读书,总有一日能够走出这里。
这些话不论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大逆不道的,却真真实实给岑衔月心里种下了一份希冀。
如今长大了,她又将这份念想捡了起来。
谁知在此之前她的手上却先一步染上了鲜血。
昨天夜里,岑衔月借着长公主的名义去见了一面宫里那位贵妃。她说了一些话,一些尤其不该说的话。然后呢,第二天早上小公主就死了。
为此,长公主夸赞一番她的好手段,说她能够如此干净地全身而退,实在聪明。
讽刺的是,说完这些,长公主看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才跟她保证说绝对会保住琳琅的一条命。
思及此,岑衔月不禁双眼发红。
对于小时候的事情,裴琳琅已经不记得多少了,那就好像真的是她的小时候一样,回忆变得朦胧,只隐约记得其中的几件事情。
不过她想,那时她会那样说,大概是害怕岑衔月长大之后受制于旧派思想,故遭了沈昭的欺辱也不知道反抗。
正思索,见面前岑衔月竟眼含热泪,一下慌得不知所以。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没什么……”
岑衔月什么也没说。
一场云雨过去,岑衔月才松口。
她说她后悔,她很后悔,说她应该明白她心里的慌张,说分明答应了要养着她,却让她为了赚钱淌进这样一滩浑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