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们应该一早就在一起才对,然后一起离开京城。
说完这些,岑衔月又问她要不要成亲。
裴琳琅照旧还是拒绝。
岑衔月说她最近怪怪的,裴琳琅发现岑衔月也变得怪怪的。
后半夜,外面那场鬼雨越下越大。
听了她的拒绝之后,岑衔月就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她。
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再次开口,她罕见地跟她提到沈昭。
“琳琅,你想知道上回沈昭跟我说了什么么?”
裴琳琅一言不发地默在那里,心跳没有道理地加速。
“我现在告诉你了,她说她曾在梦里见过我,说我将来会和她在一起,然后我会死。”
裴琳琅浑身起了一整片的寒毛,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
第77章 玉兰花开
自那天起, 裴琳琅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可奇怪的是,后面的事情在她大脑里变得很是模糊。
她只记得大多时候她都在熬夜,整个人如梦似幻, 和岑衔月很少见面, 以及……
对了,那日夜里,她似乎把穿书的事情告诉岑衔月了, 岑衔月听后, 跟天塌了似的, 脸色难看非常。
她也不是故意不见岑衔月, 而是岑衔月不来见她。连日以来, 她只从岑攫星那里听说岑衔月这些日子心情似乎很是不好, 除此之外, 岑衔月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统统一无所知。
岑攫星那厮也不知怎么找来店里的,听说一开始上门是为了教训她, 但因想到她长姐那遭也就罢休了, 张口便恳她赶紧回去再说, 拜托她这个当弟弟的回去安慰安慰她长姐。
岑攫星还给她带来她那便宜娘的消息, 说裴姨娘把你给的两个丫鬟赶走了,早上她去见了一面,可谁知裴姨娘一开口就是骂人, 尤其是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种,让其余人等包括她这个岑府二小姐都完全不敢近身,说你们一家子简直都是神经病。
对此, 裴琳琅心情没有特别的波动, 反正她娘从来不满意她, 不论她有出息还是没出息。
她没答岑攫星的话,也没说要赶人出去,而是彻头彻尾地无视她,岑攫星就是再蛮横也拿她没办法。
而至于岑衔月,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想到岑衔月,她就心慌得厉害。
酒馆的改造工程择日就被她提上日程,店名正式改作“走马灯社”,内部修葺自然也要修整,不过和明珠的合作被她搁置了。不知为何,自那日后,她就变得有些害怕面对明珠。
当然,日后来看,她所害怕的其实是面对自己。
她渴望获得一部分的成功,她告诉自己为女峥嵘肯定是对的,但其实她所谓的成功只是因为害怕岑衔月被抢走,到后来渐渐才觉得能够以峥嵘作为目标,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她甚至不敢承认她根本就认错了主。
每每夜深人静,她也会想,也许她应该现在就带着岑衔月私奔,可她太贪心了,她受了十多年的欺辱,她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获得此等荣耀,她真的舍得放下?
且如果私奔了,她们两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真的能够找到容身之地么?
不过唇亡齿寒罢了。
再次见到岑衔月,京城的雨已经停了,那几日泠冽非常,好像一夜之间入了冬,裴琳琅坐着轿子从宫里回来,怀里还抱着个宫里赏的金漆小炉子,半个身子蜷缩在一起。
京城的秋天永远都是萧瑟的,浓郁的,可今年不同,因为那一场雨,大街小巷一片葱蔚茵润,轿子里,裴琳琅看着帘外天地焕然一新,不知起了什么浮思,忽然之间想要回一趟岑府。
说干就干,回到走马灯社,她就换下面具以及贴在脸上的假疤,亦脱下宫里赏赐的华贵衣裳。
从上到下,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裴琳琅,没坐轿子,慢悠悠地腿着来到岑府后门,这厢要进去,却被门房拦住。
裴琳琅以为自己才走这么些日,这些狗奴才就不认得她了,挺正腰杆子放话,“拦我?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那门房瞥了她两眼,还是过去那样冷哼,“哟,这不是裴二爷嘛,多日不见,您还好呐!”他这样说,语气再熟悉不过,裴琳琅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打量毕,又道:“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这也是受了二小姐的吩咐,听闻您在外面不肯回来,二小姐气得不轻呢!”
如此这般,裴琳琅只能蹲在门口等岑攫星回来。
岑府阶前染了苔痕,地上还潮着,所剩不多的雨水一滴、一滴很慢地落进积水里。
裴琳琅望着雨水滑落的轨迹发呆,然岑攫星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岑衔月。
还是旧的那辆马车,马蹄踢踏了两下,稳稳停在这处后角门前。
先下车的是云岫。
裴琳琅也有一阵子没见云岫了,对上目光,云岫那丫头脸色立马就变了。她也没有发火,而是像她面对岑攫星那样,漠然地避开视线。
裴琳琅站起身上前,等着岑衔月从车上下来。
转念之间,心里却又有些怕了。
按理来说她们也没有吵架,不应该如此才对,然下一刻,裴琳琅就躲到不远处一棵树后。
等岑衔月下车入府,方从树后出来。
岑衔月没有发现她,她低头着,浑身肉眼可见地瘦了。旁的云岫什么都没说,但她似乎给门房递了眼色,再次上前,门房没有拦她。
这天真是冷的莫名其妙,走在岑府的夹道里,裴琳琅浑身都有些簌簌发抖。
她将两手缩进袖子里,往前面转了一个弯,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偏院。
偏远空落落的,推门进去,院子也有阵子没打理了,杂草长得乱糟糟。
裴琳琅唤了一声娘,没人应,她来到檐下往里瞧,才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她娘在客堂边上支了一个小炉子,此时正弯腰坐在小竹椅上,拿蒲扇煽火烧茶水。
她娘也瘦了,比过去十多年瘦得还要厉害。
但这样是不对的,过去十多年受苦是因为没钱没积蓄,岑家的人看不起她们母女才会那样。但现在不同了,她给了她娘丫鬟和钱,虽然丫鬟没了,但钱总归还在,怎么会瘦得这样厉害?
裴琳琅怔在原地,又颤颤唤了一声:“娘?”
她娘一下子停住动作,呆了许久,才朝她看过来,“琳琅?”
她的脸也憔悴了,她老了,老了很多很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琳琅不能理解。
“娘!”她进去。
她娘呢,就和她想的一样,扇了她一巴掌,还是那句话,“你还知道回来!”
这句话裴琳琅听了不下百遍,可这一次不同,她娘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你说你这阵子都去哪里了!”她娘继续说,说之前二小姐来看我,说你不肯回家,我看你的心是真的野了!诸如此类,没有一点新意。
这回裴琳琅却没生气,她觉得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一切都变了,她静静地看着她娘,她在这个世界差不多有十六年了,此刻,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她娘见她无言以对,也不再说,她显然不适应自己这样沉默,喘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客堂的角落放了一篮子不怎么新鲜的菜,她娘又挑了张竹椅,坐在那里择菜。
她娘是府上的姨娘,一般来说都是吃府上厨房提供的饭菜的,自己做饭做菜,简直没这样的道理。
裴琳琅走过去也往竹椅坐下。
“你也长大了,但你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子,你这样在外面闯荡,什么时候死了也总好要我知道。”
她娘说话一向不好听,不过裴琳琅明白她是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死在外面,而她不知道。
裴琳琅还是不说话,她挪过去帮她娘一起择菜。
稍微平复了心情才问:“这菜哪里来的?”
“一月一钱银子,让厨房帮我带的。”
“可菜似乎不是很新鲜。”
“毕竟也就一钱,凑活凑活得了。”
“我给你的银子呢?”
“日子还得过,得了银子就挥霍像什么样子。”
晚饭也在那个小炉子上完成,一口小铁锅,用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支着,不然就会把炉子压塌。不过她娘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说实在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自己做自己吃也轻便。
裴琳琅在旁边打着下手,一盘小青菜出炉的时候,她娘不知想到什么,从里面橱柜掏出几个碎银子,让她去厨房要点肉来。
裴琳琅没去厨房,她花钱去外面酒楼买了一些新鲜的肉菜、一罐猪油和两碗热乎的米饭。
等吃上这一顿饭天已经黑了,裴琳琅不是木人,心里喊裴氏是便宜娘,可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预备让她跟自己一起走,如今自己给得起她好日子,就算将来自己出事好了,还有店铺在,饿不着。
结果她娘听说就怒了,她又开始骂人,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说她怎么怎么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天地险恶。
裴琳琅被气得一时间也上头了,她也喊:“我为什么不能走!娘!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我在外面买了铺子,我要自己做生意,以后我都不回来了!”
“娘,跟我走吧!”
她的眼眶有些热,鼻头发酸。她应该哭了,她娘也是。
她娘什么也没说,起身去里屋抹眼泪,让她洗了碗再走。
***
这个秋天很怪,洗碗的时候,裴琳琅发现墙角那一小棵油茶树竟然冒了绿芽尖儿。
也许是这场雨下了太久的缘故。
裴琳琅收回深思,将洗尽的碗抱进橱柜里排放。
甩甩两手的水渍,她娘还是坐在里屋的炕上,小案上点了一盏烛灯,手边引着针线,静静的。
裴琳琅看了一会儿,就往外面去。
裴琳琅轻车熟路来到岑衔月院前,这里的丫鬟倒是没有忘记她,见她来了,双眸顿放光芒,唤她一声裴小公子,给她开了门。
裴琳琅微微点了两头就走进院子里,一颗心惴惴往下沉。
穿过院落,步至檐下,檐下那扇窗上亮着暖黄的光,光里正透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岑衔月,另一个是岑攫星。
岑攫星本来是不常来这里的,她娘不喜欢,岑攫星自己也是个软骨头,不敢忤逆,但最近不一样。
岑衔月有阵子没好好见家里的人了,要么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就在外面一天到晚不着家,别说她娘了,就连自己都要费尽心机才能寻得她。岑攫星经常听她娘骂她长姐跟着长公主只学了放浪形骸那套,还有她爹,说这个女儿没救了,废了。
岑攫星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自上回窥了那件事,她便猜这其中大抵有着裴琳琅的一份缘由在里面,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么?情根一种,伤心千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