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江起脚步一滞,循声转头。
停车场边缘,松田阵平正懒洋洋地靠在RX-7闪亮的红色车门上,一身黑色皮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嘴里叼着的那根未点燃的烟,随着他说话微微晃动。
他双手插在兜里,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直直地看着江起。
旁边,原研二站在驾驶座那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脸上是惯常、有点无奈又有点看热闹的笑,但眼神同样落在了江起身上,带着探究。
“松田?原?”江起真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儿?”
“巧了不是?”松田拿下烟,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下巴朝黑色普锐斯消失的方向扬了扬,语气里的火药味一点没掩饰,“刚在那边便利店买烟,一眼就瞅见我们江医生从一辆‘老朋友’的车上下来,怎么着,现在跟那家伙混熟了?都熟到让他当司机了?”
那家伙,指的显然是降谷零,而且听这口气,松田对降谷零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顺路,讨论一些……医疗上的细节。”江起解释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晚了,地铁不太方便。”
“医疗细节?”松田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借着昏暗的光线上下扫视江起,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那家伙?他壮得能一拳打死头牛,能有什么医疗细节非得大晚上、面对面、还亲自送你到家门口来讨论?”
他歪了歪头,脸上那点痞笑收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江,我跟你提个醒,那家伙……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你我能想象的都沉,趟的水也深不见底,你是个医生,干干净净治病救人最好,离他太近,小心惹一身腥,甩都甩不掉。”
“松田。”原从车那边绕过来,轻轻拍了下松田的手臂,示意他语气别太冲,然后转向江起,笑容温和但眼神专注,“江,松田话糙理不糙,降谷他……身份和任务都比较特殊,处境复杂。我们是担心你,毕竟你帮过我们,我们把你当朋友,有些浑水,能不沾就别沾。”
江起能感受到他们话里真实的关切,尽管松田的表达方式一如既往的带刺。他点了点头:“谢谢,我会注意分寸。”
松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敷衍或隐瞒的痕迹。看了几秒,他没看出什么破绽,却也没完全放心,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儿褪去,换上一丝别扭、硬邦邦的探究:“那家伙……刚才看着脸色不怎么样,跟个幽灵似的,他没怎么着吧?受伤了还是病了?”
这转折让江起愣了一下,看来,即使嘴上不饶人,松田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位“不合拍”的同期的。
“看起来没有外伤。”江起斟酌着措辞,“但精神压力似乎很大,显得很疲惫。”
“嘁,他能不累吗?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松田低声咕哝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本来就有点乱的卷发。
随即,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江起:“等等……那家伙怎么是一个人?hiro呢?”
他问的是诸伏景光。
松田的思维转得飞快,降谷零深夜独自出现,状态异常,这立刻让他联想到了向来形影不离的另一个人。
“他们俩不是向来秤不离砣,公/安/部的连体婴吗?”松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质疑,“出什么事了?那家伙刚才在车上,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hiro人呢?”
江起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景光的事是绝密中的绝密,尤其是在组织可能仍在暗中搜寻“他”下落的风口浪尖,他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关于特定病人的具体情况,基于医疗保密原则和……其他承诺,我无法透露。”江起迎上松田逼视的目光,语气带着歉意,但态度明确而坚决,他用了“特定病人”和“其他承诺”这样模糊但又有分量的措辞。
“病人?保密?承诺?”松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和身旁的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那点残留的轻松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越来越浓的惊疑。
江起的回答,虽然没有明说,却几乎是在默认出事了,而且是涉及到景光、且情况严重到需要严格保密的大事。
“江,”原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上前半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不是要打探什么国家机密。但降谷和景光……他们是我们从警校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宿舍打滚出来的兄弟。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有权利知道,至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该往哪个方向担心。”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起,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和坚持。
松田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江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焦虑、被蒙在鼓里的愤怒,还有深切的担忧,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江起肩上。
江起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完全理解松田和原此刻的心情,那种对生死兄弟下落不明的焦灼,对可能发生最坏情况的恐惧。
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一点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将景光、降谷零,乃至更多人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尽管这道墙此刻显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
他的沉默,在松田和原眼中,无疑是最确凿的回答,回答了他们的猜测,也掐灭了他们想从江起这里得到解释的希望。
停车场陷入一片死寂。
初冬的夜风打着旋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逼人。
良久,松田猛地扭过头,狠狠一脚踢在RX-7的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在宣泄胸腔里无处可去的憋闷和怒火。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江起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消的怀疑,有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有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无力与恼火,还有一丝……对江起守口如瓶背后可能代表的严峻事态的恐惧。
“行,医疗保密,其他承诺。”他语带嘲讽,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但终究没再逼问,他猛地拉开车门,动作大得车身都晃了一下,“走了,杵这儿喝风吗?”
原深深看了江起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没完,我们总会弄清楚”,然后也一言不发地上了驾驶座。
RX-7的引擎发出一阵暴躁的低吼,车灯骤然亮起,刺破黑暗。
车子猛地倒出车位,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随即箭一般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残存片刻。
江起独自站在空旷寒冷的停车场入口,夜风穿透外套,带来刺骨的凉意。
第56章
松田那辆RX-7引擎的咆哮声, 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
可街角早就空了,只剩下冷风打着旋儿,卷着几片枯叶子,啪嗒啪嗒拍在公寓楼的墙皮上。
江起在停车场口子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点红色的尾灯光彻底被夜色吞了, 才转身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 白惨惨的光照下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知道,有些事儿,不一样了。
松田那几乎要把他盯出个窟窿的眼神, 原难得没了笑、沉下来的语气,还有他俩临走前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急火和担心……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直接压在他心口上。
他能守口如瓶,他能一个字不说, 可那份因为他“知道却不能说”而带来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硌人的压力,他没法当它不存在。
尤其是这压力, 来自松田和原这俩在他刚来东京、人生地不熟的时候, 就帮过他的人。
回到冷清的公寓, 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晕开来, 赶走了黑,却赶不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劲。
他脱下外套挂好,习惯性地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是今天给景光调方子时记的, 字写得工工整整,哪一味脉象怎么变,哪几味药加了减了, 理由是什么,一条条列得清楚。
他就那么干坐着,让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在寂静里慢慢沉下去。
降谷零那句“水面下不太平”还在耳朵边;松田那句“离他远点,小心惹一身腥”也挥之不去。
阿悟身上查不出原因的麻、没力气,还有那些怪斑点;鸟取黑曜山那个1978年就封死了的旧观测站;“戴帽子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撩拨;还有那个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脊背发凉、连名字都像带着血腥味的“组织”……这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儿,飘在他脑子边上,好像互相有点勾连,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看也看不清。
而他,一个就想老老实实看病、顺顺利利把书念完的留学生,怎么就跟这些玩意儿扯上关系,还好像被推到了它们中间?就因为他会扎几针、开几副别人觉得“神”的方子?还是因为别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啥原因?
窗外,城市的灯光还是那么亮,没完没了地闪着。
江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累。
可累归累,心里头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楚他不能再这么被动地、只当个“知道点内情”的局外人或者“被叫去帮忙”的顾问了。
松田和原的逼问就是个信号,那层看起来挺平静的窗户纸,快捅破了。他得自己动起来,去搞清楚自己到底卷进了个什么漩涡,最起码,得弄明白,那些盯上他的“眼睛”和“敌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翻开一页,写下:
【眼下摸不清的:
1. 阿悟那怪病:是中了不知道的毒?还是环境里沾了什么?跟风户那些资料、鸟取的老黄历有没有关系?
2. “戴帽子的男人”:一直在把他的注意力往鸟取、仓敷那边引,想做什么,这人到底是谁?
3. 得多留个心眼,特别是诊所和住的地方周围。】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又用力添上一行:
【最根本的:我到底为什么被扯进来?就因为这手医术?还是别的?】
这问题,眼下还没答案。
接下来几天,日子表面上又回到了老样子。
上课,去诊所,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去那个地下医疗室。
景光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有点起色,椿医生甚至开始试着减一点镇静药的量,看看他自己能不能有点反应。
降谷零再没露过面,所有联系都通过风见裕也或者那部老手机,话不多,就事论事,没半点多余的情绪。
松田和原也没再出现。
但江起能觉出来,空气里绷着根弦。
有时候在校园里,或者在诊所附近,他会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可猛一回头,又啥也没有。
是松田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拿不准。
这天下午,江起在诊所里收拾药材。前头小林护士接了个电话,然后探头进来:“江医生,之前那位西村先生又来电话了,还是说他工友阿悟先生的事儿。”
江起心里咯噔一下,阿悟?他放下手里的小秤:“他怎么说?”
“他说阿悟先生这两天吐得更厉害了,眼睛看东西好像也更模糊,去了附近医院,医生也说不出个道道,就开了点止吐药和营养神经的药。西村先生急得不行,问您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或者……能不能再给看看?”小林的声音里透着不忍。
病加重了,吐,眼睛看不清……跟他之前收到的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里说的对上了。
横滨,港北区,三号旧仓储区,B-7库……
“知道了。”江起稳住心神,“你跟西村先生说,要是有条件,最好带阿悟先生去大医院做更全的检查,特别是查查有没有重金属或者什么特别化学物中毒。我这边……方子可以再调调,但得有更清楚的检查结果才行。另外,问问他,阿悟先生最近有没有再去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碰过什么新东西。”
小林应着去回话了。
江起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阿悟的病在变坏,加上那条指向横滨仓库的匿名信息,像两条隐隐约约并着的线。是碰巧?还是真有什么关联?
他觉得,不能光等着了,他得知道更多关于阿悟去过的那个仓敷旧仓库,关于横滨港北区的B-7库,关于任何可能跟这些沾边、一群人说不清原因的病。
可这得有门路,他一个留学生,明着去查这些,跟大海捞针差不多,还特别容易招眼。
他想起一个人迹部景吾,那位大少爷身后的迹部财团,打听消息的门路和人脉,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许,可以借个“搞学术研究”或者“调查病例”的名头,打听打听?
正琢磨着,诊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快递员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抱着个不大的纸箱进来。
“请问,江起医生在吗?有快递。”男人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我就是。”江起走过去。
快递员把纸箱放柜台上,拿出签收单:“麻烦签个字。”
江起看了眼寄件人那栏,是空的,他心里一动,签了名,快递员很快走了。
纸箱不重,包装普通。
江起小心拆开,里面是几本看着有些年头的医学期刊合订本,封皮都泛黄了,他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一翻,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期刊里头一页的空白地方,用铅笔特别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
【横滨市港北区三丁目,旧三号仓储区,B-7库。
1979-1983年间,曾作为“东洋化工”第七原料中转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