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回:“让月光代替我陪着你。”
2005年11月,热那亚
卡尔洛费利切剧院门口挤满了人。记者、乐评人、琴童家长、凑热闹的,把那一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三年一度的帕格尼尼大赛,古典音乐圈最残酷的战场,今年据说来了个亚洲小孩,柏林艺大穆勒的关门弟子,传得神乎其神。
江闻屿抱着他的“月光”在后台候场,琴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着它,想起沈翊舟。
“紧张吗?”穆勒教授走过来。
江闻屿摇头。
穆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孩子他知道,上场前从来不紧张,上场后更不紧张。紧张的是平时,练琴的时候,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一旦站在台上,他就是另一个人。
终于轮到江闻屿了。他走上台,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他架起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第一弓落下去,帕格尼尼的《钟》,第三乐章,那首炫技炫到没人性的曲子。他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左手拨弦和右手拉弓同时进行,三个声部,一个人拉出一整个乐队的效果。他听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琴的声音。“月光”今天状态特别好,高音亮得发烫,低音沉得下去,每一个音都在他想要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剧院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炸开。
江闻屿鞠了一躬,优雅谢场。穆勒教授在后台等他,神情激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江闻屿,十八岁,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金奖,也是赛事举办以来最年轻的金奖得主。评委主席亲自宣布的,念到名字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随即,全世界的古典音乐圈都在刷同一个名字:
意大利《晚邮报》头版:“东方神童征服热那亚,帕格尼尼金奖史上最年轻得主”
法国《费加罗报》音乐版:“十八岁的奇迹,小提琴的新时代”
德国《世界报》:“柏林的骄傲,穆勒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创造历史”
英国的《留声机》杂志网站直接换了首页:“Jiang Wenyu,下一个海菲茨?”
中国的媒体更疯:
新浪娱乐:“独家专访帕格尼尼金奖得主江闻屿:天才的背后是每天八小时的苦练”
网易新闻:“东方小提琴王子诞生!十九岁中国少年征服古典音乐最高殿堂”
微博热搜:#江闻屿帕格尼尼金奖# #东方小提琴王子# #最年轻的金奖得主#
评论区也炸了:
“我天,十八岁?我十八岁还在挂科”
“他比赛拉琴那个视频你们看了吗,手指快到看不见”
“长得好帅啊啊啊啊啊,古典音乐圈终于有能看的脸了,不拉琴也能当偶像”
“穆勒教授说的对,这不是他的开始,这是他的时代”
穆勒那句话被反复引用。
那是赛后发布会上,一个记者问“您怎么评价您的学生”,穆勒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不是他的开始,这是他的时代!
比赛那几天,沈翊舟几乎没睡。他算着时差,意大利比波士顿快五个小时,决赛应该是在那边的晚上,也就是波士顿的下午。他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刷着新闻页面。
消息出来了:江闻屿,十八岁,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金奖最年轻的得主。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烫。
他把新闻链接发给江闻屿,附了一句话:“恭喜我的天才宝贝!”
江闻屿没回。他在领奖,在采访,在被人围着。
等了三个小时,手机终于响了。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我拿金奖了!真的拿奖了!”
“我看到新闻了,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沈翊舟有点幽怨。
看到三个小时前男朋友的来电和信息,江闻屿笑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机不知道扔哪儿了,刚刚才找到。穆勒教授拉着我跟大家一起庆祝喝酒,喝了好多,我头有点晕。”
他还说了好多话,说评委怎么点评他,说穆勒教授抱着他都激动哭了,说“月光”真好,说热那亚的海很好看。絮絮叨叨的,像个小孩子。
沈翊舟听着,心里软成一片。
沈翊舟把那些新闻都存了下来。比赛视频、颁奖照片、采访片段。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抱着琴,优雅从容地谢场,他的宝贝天才被全世界注视,他骄傲,也有点不安。
江闻屿发来一堆照片。领奖的,和穆勒教授的,和那把“月光”琴的。最后一张是他自己,对着镜头笑得满脸大牙,配的文字是“只给你看的”。
沈翊舟看着那张照片,不自觉上手摸摸他的脸,那种钝钝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起穆勒教授那句话“这是他的时代”。
那自己呢?自己在哪个时代?
一个在地下室写歌、在酒吧驻唱、连学费都快交不起的人?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笑脸,心想,他那么好!那么好!
以后会有更多人看见他,更多人喜欢他。那些人都比自己好,比自己优秀,比自己更配站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窗外波士顿的夜很黑。
第8章 选择
那个给他名片的人连着来了三天。
沈翊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吧台角落那个位置很少有人连续坐三天。他每次来都点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然后听完整场,走的时候把杯子和钱留在桌上,不打招呼。
沈翊舟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他还在,酒吧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在拖地。沈翊舟收了东西准备走,那个人站起来,走到台前。
沈翊舟抬头看他。四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低调看不出品牌的深色外套,但手腕上那块表不普通,沈翊舟在杂志上见过,限量款。
“我是周文野,”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能聊聊吗?”
沈翊舟接过名片,这次他认真看了下名片上面的信息:印着一家中国国内很大的音乐公司的名字,头衔是“音乐总监”。他听林晓楠提过这家公司,说是国内流行音乐圈顶级的制作公司。
看他没说话,周文野也不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你在这儿唱多久了?”
“半年左右。”
“半年,”周文野吐了口烟,“每天都唱?”
“差不多。”
“累不累?”
沈翊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周文野,等他往下说。
周文野笑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反应挺满意。
“我听了三天。第一天觉得你嗓子不错,第二天觉得你处理细节的方式很有意思,第三天,”他顿了顿,“你最后那首歌,是自己写的?”
“嗯。”
“叫什么?”
“《月光背面》。”
周文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那首歌的旋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沈翊舟。
“你的外形、嗓音、创作能力,都很优秀,”他说,“我直说了,我想签你,去中国发展,我亲自做你的制作人,打造第一张专辑。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打造的专辑拿过好几次金曲奖,你可以上网先查查。” 随即他还说了几个国内大牌歌手的名字。
沈翊舟有点被镇住了,虽然他从小在美国长大,但因为家庭关系假期节日经常回中国探亲,外加自己喜欢研究音乐,所以对国内的流行音乐还算熟悉。他知道自己唱得还行,但从来没想过会被这种人看上。周文野,金牌制作人,这种人怎么会漂洋过海坐在这个破酒吧里听他唱歌?
“为什么?”他问。
周文野仔细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说:“我做了二十几年音乐,什么人能红,什么人不能,我看得出来,你是能红的那个。”
沈翊舟安静片刻,“我需要时间仔细考虑下。”
“我可以等。”周文野说,“但我作为前辈告诉你一件事:机会这东西,来得快,走得也快。你现在有这个条件,有这个时机,过两年可能就没了。”
“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转身走了。
沈翊舟坐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很久没动。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给江闻屿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江闻屿最近很忙,帕格尼尼金奖之后,采访、演出、录音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两人每天依然会保持连线,但经常没说几句江闻屿就累到直接睡过去了。
沈翊舟知道他是真的忙,心疼之余他偶尔也会想,他是不是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控制不住。
周文野的名片放在桌上,他看了又看。
回中国发展,做专辑,出唱片,这些是他想要的东西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是那个“帕格尼尼金奖得主的男朋友”,不是谁,就是“江闻屿的男朋友”。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听过他唱歌,没有人知道他也写曲子,他还很穷,连买机票去看江闻屿的钱都凑不齐。
他的世界只有江闻屿,但江闻屿的世界越来越大了。
他刷到一条新闻,是江闻屿受邀参加某个欧洲王室的新年音乐会,照片里他穿着西装,和那些穿着礼服的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沈翊舟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想:我怕什么?怕走了,就离他更远了。还是怕不走,永远追不上他。
那天晚上,他给江闻屿打了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江闻屿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活动上。
“沈翊舟!”他喊,“等一下,我换个地方。”
沈翊舟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安静下来。
“好了,什么事呀亲爱的?”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
沈翊舟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周文野的事详细说了。
江闻屿听完想了一会儿问他: “你想去吗?”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沈翊舟顿了顿,“想走这条路是不是对的。”
江闻屿又沉默了。沈翊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隔着电话线,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