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死白死白的,光直直罩下来,把人照得透明,连指尖都泛着青白。四周的轮廓都在光里融化扭曲,世界变得轻飘飘的,脑子昏沉如坠雾里。
林眠跪在马桶边,把手伸进喉咙。
剧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吐得撕心裂肺。刚吞下去的药片混着胃酸,一股脑涌出来。他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什么都出不来,只有生理性的干呕。
最后他瘫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他还活着。
他还……想活着。
意识朦胧中,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眠的三魂七魄被这串声音惊醒,愣住的一瞬重回身体,麻木的神情变得鲜活。他慌着想站起来,四肢绵软不听使唤,当下只剩下完了的念头。
要是被陆怀谦发现了,肯定又会惹他生气。
他甚至无法共情前一个小时的自己。
陆怀谦敲了几下,见林眠没理他之后,脸色愈发阴沉暴戾。如果孙姨没及时递来的备用钥匙,他真的会去把门踹开,他深呼吸尽量维持着情绪稳定。
孙姨紧张着想跟进来。
陆怀谦瞥见林眠扶着盥洗室的墙,对自己摇头,就让她回去继续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林眠脸上。那张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眼瞳红肿,嘴角还留着未擦净的湿痕。几缕发丝黏在濡湿的颊边,凄艳得让人心颤。
“怎么了?”陆怀谦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没、没什么……”林眠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就是睡不着……”
陆怀谦最讨厌别人跟自己撒谎,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拧开的药瓶,看着药品说明沉默不语。
林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下真完了。
等到陆怀谦放下药瓶,阴沉着脸朝自己走过来,他便更站不稳了。但陆怀谦没有理睬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水痕,抬手把马桶里的药片冲下去。
接着他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陆怀谦很轻地叹了口气。
一会儿,陆怀谦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条湿毛巾,走到林眠面前:“抬头。”
林眠不敢抬头,软着嗓向他道歉。
陆怀谦没有回忆,耐心地托起他的下巴,用毛巾轻轻擦他的脸。动作很温柔,可林眠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
“吃了多少?”
“……没几颗。”林眠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怀谦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林眠,闭眼片刻才克制住脾气:“吐干净了?”
林眠感到了他鲜有的心烦意乱,竭力表现得正常:“我有数,吐出来就没事了……以前也有过,没什么的。”
因为刚刚吐过的缘故,他的声音又软又哑。
“应该十二点多了吧,我没事,真没事。”
“你去睡觉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湿冷的白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浅淡的笑着。
陆怀谦看着他这幅狼狈却鲜活的模样,愈发气不打一处,动了动唇想骂他。他真是把陆怀谦当成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了,强装镇定哄一哄,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林眠。”陆怀谦语气平静,“你吓到我了。”
林眠愣住了,他无从计较陆怀谦为什么会突然进来,当下他只能回抱住陆怀谦。
“对不起。”他喃喃着,“我太没用了,”
“那是因为什么?”陆怀谦松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总得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连命都不想要了?”
林眠低下头,纠结很久只挤出一句:“我就是,感觉累了。”
陆怀谦的眼神暗了暗,他没再追问,呼出一口气:“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那么麻烦你的……”林眠清楚自己很没出息,他想依附于陆怀谦,但陈宗的那番话再难听也点破了一些现实。他对陆怀谦有种不理智的亲近,这不该存在于他们的关系。
“我说了,我在这儿陪你。”陆怀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把林眠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他自己也躺上来,隔着被子把林眠搂进怀里。
雨还在下,但渐渐小了。
林眠蜷缩在陆怀谦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做噩梦的陆怀谦。那时候是他给陆怀谦安全感,现在是陆怀谦给他。
角色颠倒了,他还在贪恋这份转换。
“怀谦。”林眠在黑暗中小声叫他。
“嗯?”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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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情里面的成份,有多少比例是对等,你在等的那个人,投入是否也一样深。其实我们都不笨,看得出他爱有几分。《是我不够好》
第41章 第 40 章 弃猫效应
第二天早晨, 雨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灰蓝色。
陆怀谦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才慢慢坐起身。
床头的闹钟才七点多, 林眠不用上班,陪他多眯一会儿能怎样。
他下楼时,林眠正在摆盘, 是他喜欢吃的班尼迪克蛋。烤得微酥的松饼垫底, 上铺一片薄嫩的火腿, 中央卧着水波蛋,再在顶上淋着一层金灿灿的荷兰酱, 光泽柔润。
好吧,看在早餐的份上他原谅一下林眠。
“早上好。”
林眠对他笑了笑:“正想去叫你呢。”
“烤松饼那么香, 很难闻不到啊。”陆怀谦很自然的去抱抱他, 却被林眠向旁边躲开,他有些不悦了, “你今天要出门?穿的那么正式。”
林眠穿了件米黄色的毛衣,看起来就像个艺术行业的从事者,年轻漂亮但留着长发的正常男人。
他一怔, 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陆怀谦等着他说下文,用餐刀破开蛋白,半熟的蛋黄缓缓淌出来。
“怎么不理我了?”
“我就是森*晚*整*理想出门转一转。”林眠坐下, 离陆怀谦隔了个位置, “正好孙姨也要给她孙子孙女买礼物,我去帮她掌掌眼。”
陆怀谦有些狐疑,懒得再兜圈子:“坐我旁边。”
林眠还想着昨天和陈宗的争吵, 他不是无缘无故的发脾气,而是他和陆怀谦的相处方式确实存在问题。哪有小妈和少爷天天腻在一起的,还同吃同睡,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该藏的死死的。
他咬着舌尖压下情绪。
现在陆怀谦还让他靠近一些,他挺乐意的,但这不是证明陆怀谦已经不正常了么。
僵持中,陆怀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眠的两种想法在斗争。一个说真喜欢陆怀谦、为了他好就该保持距离;另一个则鸣不平,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他们又没影响别人……他想了一夜,甚至开始胡搅蛮缠,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到这一点。
对啊,陆怀谦是个二十三岁的青年。
作为年轻有为的一位,他没有嫌弃林眠年老色衰,还总是体贴照顾他的情绪。
无微不至的温柔让林眠变得贪心,不愿意直视现实,把那些拿不上台面的爱都倾注给陆怀谦。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万一陆怀谦只是出于礼貌呢,顾忌自己是他小妈,所以才忍着抵触继续扮演母慈子孝。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林眠就食难下咽,想抓着陆怀谦问个明白。
……他没有痊愈,他是病的更厉害了。
趁着现在早早意识到这一点,林眠最好的选择就是和他保持距离,悄悄咀嚼消化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陆怀谦起身时,林眠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路上小心。”
陆怀谦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眠紧追几步,送他到门口。从餐厅到玄关那么长的距离,陆怀谦都没有理他,他的心思那么细,肯定是生气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眠开始“躲”着陆怀谦。
不是刻意躲,只是不敢靠近。他会在陆怀谦回家时装作在忙,会在陆怀谦靠近时找借口离开,会在夜里把卧室门反锁他知道,如果陆怀谦真想进来,一道锁根本拦不住。
可陆怀谦没有凑过来。
他太守规矩了。
他不再在客厅逗留,不再主动找林眠说话,不再有任何亲昵的触碰。他像个真正的、礼貌而疏离的好儿子,每天准时回家,吃饭,工作,睡觉。
一切规矩得可怕。
林眠却快受不了了。他会在陆怀谦经过时偷偷看他,欲言又止,可每当陆怀谦察觉视线转过头,他又慌忙移开目光。
他想道歉,想解释,想说我们重归于好吧。
但是陆怀谦最讨厌不专一的人,他这算不算忽冷忽热?……林眠愈发看不惯自己了,没有陆怀谦活该迁就他的道理,由着性子瞎折腾,纯纯是有病。
又但是,他想陆怀谦了。
这天下午,林眠终于鼓起勇气,在陆怀谦回家时等在客厅。他想好了,就说我们谈谈,哪怕只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陆怀谦从玄关进来,看见他时明显一愣,想转身离开。
“怀谦……”林眠赶紧站起身,太紧张以至于声音发颤。
“哥!”陈宗从卧室里跑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你回来了!正好,我商业计划书又改了一版,你帮我看看?”
他完全无视了林眠,径直走到陆怀谦身边,把文件塞进他手里。
陆怀谦看了林眠一眼,眼神冷淡,像是在嫌他的存在打扰到他们了。
林眠被隔绝在外,尴尬的轻声上楼:“你们先忙。”
没人理睬他。
而且陈宗还不开心的看了他一眼,也是觉着林眠不识趣。可他没说想抢人啊,他只是想和陆怀谦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