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但是爷爷从来不在乎外面那些报纸、媒体怎么写他的,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如果别人夸爷爷,爷爷就高兴;别人非议爷爷,爷爷就伤心,那爷爷还会是爷爷吗?”
裴朔沉声问道,雪言顿时摇了摇头,不能想象裴爷爷这么情绪大起大落的样子。
而且裴爷爷虽然现在看着慈眉善目,但雪言觉得年轻时的裴爷爷肯定也是一位有着雷霆手腕的传奇人物。
“所以爷爷教过我,如果你做什么都在乎外界评价,反而就会一事无成。如果有人对你有错误评价,那也是对方认知不足的问题。所以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生气伤心的。”
裴朔最终一脸笃定地总结道。
雪言盯着眼前的裴朔,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变得痒痒的,但又觉得裴朔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暂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毕竟曹嘉许他们也才刚刚认识裴朔没多久,没办法好好认识裴朔也是很正常的。
今天裴朔帮忙一次性拿回来了手机,曹嘉许他们不就又开心起来,说了很久的谢谢裴朔吗?
“嗯……那既然不在乎别人的说法,那为什么我要知道呢?”
雪言脑袋里梳理着裴朔的这一圈强盗逻辑,突然抓到了一个BUG,哪怕这个BUG是自己。
“没走错,你是陆雪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小雨,门外人的嗓音合着淅沥雨声更显温润低醇,听着莫名舒心。
陆雪言用眼神示意男子稍等,电话那头许是认为自己开得条件没分量,不断加码:“如果需要,可以安排住宿,一切都好商量。”
“抱歉,现在临时有事。我会慎重考虑,晚两天答复你,可以吗?”陆雪言礼貌结束通话。
手机收进口袋,他没直接承认也没否认,礼貌看着男子,反问:“请问您是?”
裴朔递上名片,清洌沉香尾调随着动作若有似无。
陆雪言接过来,亚光黑纸卡上两个金色大字裴朔。
十分特别的瘦金体,比起印刷更像手写,藏锋露锋都恰到好处。字如其人,很符合眼前人出尘脱俗的气质。
但,现在哪还有人自己写名片啊。陆雪言做过多年设计,熟悉各种小众字体,若不是碍于第一次见面,他很想问问这种字体的具体名称。
名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嘉平拍卖行,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连职务都未注明,不是高层就是最末端。
陆雪言还未细想,跟拍卖行的人能扯上什么关系。
下一秒,就见裴朔举起本小册子,“这是一家拍卖行前年的秋拍图录。”
两人隔着门框站得不远,空气中漫上淡淡木质香。
在陆雪言更深的疑惑中,裴朔将图录拿得更近了些,修长手指逐一点过,指出其中三样,“见过吗?”
香气萦绕鼻尖,不是那种馥郁浓烈的味道,似白开水般轻柔的睡莲和茶香,很好闻。
见鬼,又走神了。陆雪言不自然地用指腹轻刮了下鼻尖,盯着那三张图回忆半响,“有点眼熟……”何止是眼熟,简直一模一样,心头泛上不祥预感。
再细看图旁的标注。什么?瞳仁骤然放大,陆雪言不敢置信。那破碗是古董!瓦罐制于永德年间!!黑石头是价值连城的陨石!!!
裴朔将陆雪言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竟不是预期中的拒不承认,继而不动声色问:“现在这三样东西在哪?”
碗被小白打破,他亲手扔的。罐在楼下种花或许还能抢救,黑石头……黑石头现在、马上、立刻去婆婆家要回来应该来得及。
好消息:如果幸运的话只用赔一个。
坏消息:图片下印了评估指导价,一长串零……
陆雪言越数心越凉,就算向天再借五百年,日夜画图他也赔不起。如此糟糕境况,他第一反应却是坦白:“事实上,碗打破我扔了,并且很抱歉告诉您,赔偿金额在我支付能力之外。”
他居然没逃避还承认了,着实令裴朔意外。那份被小白带走的个人资料,裴朔大致扫过几眼,无论性格还是品行都不佳,职场口碑更是差,说好听点是艺术顾问,说不好听点只要能拿到销售提成人都可以跟客人走。
玄关处寂静一片,彼此心思南辕北辙,气氛一时变得微妙。
卧室里,小白扒着门缝竖起耳朵悄咪咪偷听了许久,说不期待肯定是假的,那白房子实在漂亮,如果跟叭叭一起去住……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可以跟两个爸爸一起生活。他们一起生活在漂亮的新家该多好。
小白越想越心潮澎湃,一个不留神,虚掩的门支撑不住他的重量,直接扑到二人眼前。
出场方式略丢脸,但小白仍努力给父亲留下好印象,趴着不影响他卖萌,使出招牌无辜眼,冲裴朔乖巧地眨啊眨。
裴朔看着崽子,除去天真活泼,这张脸简直是自己幼年时期的复刻版,大约真有血脉牵制这回事,鬼使神差说了句:“赔不了钱可以赔人。”
“不行。”陆雪言一把将儿子扶起来护进怀里,“我会努力赚钱还......”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小白歪着脑袋盯着裴朔,笑出一个浅浅的小梨涡:“父亲,你来接我和叭叭去新家吗?”
这问题不好正面回答,裴朔是来接他一人的,但对着这样的小家伙他拒绝不出口,只是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脸颊。
“???”父子相认的温情戏码,陆雪言看在眼里,但整个人是懵的,“父亲?”
“抱歉,失礼了。”裴朔为自己那句话道歉,一开始也没打算让人赔钱,问那三样东西只想确认没找错人,但事态无故失控,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不再冷冰冰,“严格来说,我们都是他的父亲。”
陆雪言看了眼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眼裴朔,如此来回对比。不得不接受现实,本来自诩小白像自己,这会比了才知道,除了脸上那两个复制粘贴的梨涡,自己贡献的遗传基因不足一成。而裴朔就不同了,小白是他等比缩小版,甚至连面无表情时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猝不及防心头一颤,但凡他少听几本小说,这会儿都无法相信,广播里那个描述得神乎其神的玄幻角色,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并且是自己儿子的父亲。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光想到这点就有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感。
陆雪言十分不适应。
他设想过很多次如何找小白的父亲,又该如何过渡将对小白的伤害降到最低。最近又觉得,一直找不到也挺好。自己越来越习惯小家伙在身边吵吵闹闹的生活。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他自嘲地想,即使人生重来一次,还是一如既往随心所欲,可除了面对又能如何。
前后不过几秒,陆雪言面色恢复平静。他侧身让开,试图把裴朔让进屋:“进来坐下聊吧。”
可他身后一屋子狼藉。
陆雪言踢开码放在过道上的收纳箱,面带愧色:“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有点乱。”
何止是有点乱,客厅简直一塌糊涂,钟点工来了也要加价才肯接单的程度。
弯腰再搬开还没来得及封的纸箱,陆雪言总算把路开辟出来,转过头见人还没跟上,再次热情邀请:“请进。”
裴朔的脚步迟迟未抬起。直到一双小肉手勾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么小的一双手,不过成人手掌四分之一大。
见他没抗拒,小白大着胆子一点点牵住,仰起脸无邪一笑,脆生生叫他:“父亲,进来。”
一切不适都在这一声中化为乌有。
几步被带进客厅,裴朔表情温和,眉心却不自觉蹙起。灰旧布艺沙发上,胡乱摊着几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工具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甚至还有几个爪印……
书是陆雪言在二手网站淘的,事实证明这几本就只值这个价,不仅磨损严重有残页缺页,还是翻译频频出错的盗版,正好趁搬家淘汰掉。
“抱歉。”陆雪言眼疾手快赶来,捡走书,“现在可以坐了。”
裴朔的抗拒和嫌弃并不显山露水,平淡地表示:“还是不坐了,站着舒服些。”
陆雪言不明所以,但很有分寸没再强求,转而礼貌问:“喝点什么?”
“伯爵红茶就好,谢谢。”
“因为凡事当然也都有例外啊。爷爷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是会在乎我的;我不在乎别人,但是会在乎爷爷跟你的。”
裴朔自然是不可能被雪言戳到什么漏洞的,立刻就把这个BUG给补上了。
说得雪言忍不住笑了:“那我跟裴爷爷一样了?”
“你果然忘了,雪言。因为我也是你哥哥,你都好久没喊我哥哥了。”
结果让雪言万万没想到的是,裴朔直接借着这个机会倒打一耙。
因为雪言确实很久没喊裴朔哥哥了,平时都裴朔、裴朔、裴朔的喊。
这让裴朔时常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没有成就感跟存在感,就像个假的一样,跟路易什么的一点区别都没有!
雪言这下是彻底忘记中午那段小插曲了,反倒忍不住脸热犹豫了,没想到裴朔都初中了还惦记这个。
但是爸爸又好像很不喜欢自己再多一个哥哥。
“那你也可以像小时候那样,继续训练墨点开口说话,喊你哥哥。这样你就也能体验当哥哥的感觉了,裴朔。”
于是校门口前,想出解决办法的雪言忍着笑,回了期待不已的裴朔一句。
小时候裴朔淘气到逼墨点学说话的这件糗事,还是有一次福叔讲给自己的。
裴朔:!!?
这下裴朔也差点炸毛,表情都裂开了,为什么福叔要偷偷告诉雪言自己这种事情!?
正在家里带着一群人用食物给墨点训练捕食技巧的福叔,后背突然一阵寒颤。这大夏天的,怎么会突然觉得好冷?还真是奇怪啊。
司机更是被气势汹汹自己拉开车门跳上车的裴朔吓了一大跳,小少爷这是又在学校里吃了什么炸药?
对了,听说是被喊家长了,连老爷子都差点去一趟,可能是因为这个。
第318章 91.82w营养液加更
这家料理店江湾一号的装修色调刚好是暗色风,因而今天一身浅色衣着的雪言蓦然出现的这一刻,直接成为了全场视觉焦点。
一时间原本略微喧闹的包厢内,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数秒。
雪言也没想到包厢里面居然别有洞天,有这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想说的话都戛然而止。
下意识有点脸热,想转身去找家长了:“爸爸……”里面有好多人!
转身逃跑的那一刻,包厢里不少宾客居然下意识地有点想伸手挽留。
有些不太确定雪言身份的宾客,更是目光奇异地看向了陆黎,这就是当年跟陆黎一起上过综艺的那位弟弟?几年不见,个子还真长高了不少。
正准备接雪言进来的陆黎倒是笑了,忘了告诉雪言今天来吃饭的还有很多公司合作方以及关系不错的明星艺人,不是只有家里人。
“雪言?哥哥在这,你没走错包厢!”
陆黎一边说话,一边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里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生怕雪言真跑远了。
而门外的老爸等人看着今天乖崽心情好到弄了个小乌龙,也忍不住笑了。
同时老爸还有点纳闷。
以为今天第一天暑假去正式上课,小家伙会觉得有点累,晚上特意带来老三这边玩一玩的,结果反倒比平时更活泼,还自己推门进去找老三了。
虽然吓了一跳又跑回家长身边来了。
脑中闪过刚才陌生男子的警告:“那里有个怪老头,会吃小孩。”
吃人的怪老头跟自己一模一样。那……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吃小孩?小白被这个想法吓到,忘了此刻身处窗台,下意识退缩,脚步踏空身体后仰直直坠下。
落地那一刻,小白顾不上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才不要吃小孩,他连条鱼都不舍得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