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中，小白用最后一丝力气化回人形，往家方向奔跑。

　　他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回到家时，陆雪言恰好结束工作，以为儿子下午在婆婆家玩得不开心，迎上前关切地问：“是不是下午遇到什么事了？你的鱼呢？”

　　小白声音很低，不像往日般朝气，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只回答：“叭叭，我好累，我想睡觉。”

　　“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陆雪言察觉出他的异样，手背贴上额头，温热触感足以说明一切，“发烧了。除了很累，还有没有其他地方难受？”

　　冰凉的手掌令小白很舒服，他双手捧住叭叭的手，想尽可能多的接触，目光凝滞昏昏欲睡。

　　陆雪言心疼地抱起儿子，“那先休息一下，晚点再看看。”

　　顾不上吃晚饭，小白一口气睡到夜里，仍不见转醒趋势。

　　他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与其说生病，倒更像受了什么惊吓。小脸烧得红彤彤，额发被汗沁湿，雪白蓬松的狐尾显形，完全乱了套。这样的他，陆雪言哪敢贸然带去看医生。

　　小白深陷梦靥，梦里的一切都不受控，许多场景画面轮番闪现。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漫天黄沙，如浓雾笼罩大地，几乎遮天蔽日。数月暴晒，最后一点水源也被蒸发殆尽，河床干涸开裂，一只银狐趴在尘土中，了无生气。

　　一道清丽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的使命就是守护你，喝了我，活下去。”

　　银狐虚弱地喘着气，“还能再见到你吗？”

　　“也许吧。”

　　雪言看到三哥从包厢里了走出来，才没有再“逃跑”。

　　包厢里众人只从门缝里看着陆黎俯身，在小家伙耳畔很温柔地说了些什么，又伸手摸了摸雪言脸颊，才把人给哄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被哥哥牵着进来的雪言，明显变成了有点腼腆的“待客营业模式”。

　　而身后的老爸他们陆续进来后，全场众人更是纷纷集体站了起来，对于陆黎这位财大气粗的“最大投资商”可谓是久闻其名。

　　甚至今天亲自见到真人，冲击力反倒比那些神乎其乎的传闻更强！

　　如果说长得好的才叫霸道总裁，长得不好看的就是企业家，那么陆霆毫无疑问可以属于前者，Alpha通身的气场压迫感强到没有人可以忽视这里。

　　“陆霆董事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果然虎父无犬子……”

　　一时间商业交际模式彻底开启。

　　老爸自然早就习惯了这一套，更何况今天过来本来也就是给老三刷个脸撑个场的，自然没必要给脸色，还是得对付一下的。

　　“雪言，这里这里！”

　　大家长们社交之际，不远处的陈岚她们则笑嘻嘻地跟雪言打招呼了，示意雪言快点来这，别跟那群大人们一块了。

　　“先去玩会吧。”

　　耿乐关好电闸出来时，门口没人，沥青路面上躺着把钥匙，在月光和路灯映射下泛出凉凉寒光……

　　论舔着脸被同个人放了三次鸽子是什么体验，耿乐现在能写出一篇五千字檄文。

　　五千字憋在心里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唤醒手机屏幕，语音输入：“你人呢？会不会过分了一点？我不是说了还有重要事情要讲吗？”

　　三次都突然有事，听起来更像懒得找借口，陆雪言自己都觉得假，谁知对方回复说：“我信，为什么不信。”

　　这次耿乐没有秒回，过了有一分钟，发了几张图片过来，是建筑手绘稿。图片拍摄环境光线很暗，看起来像是在餐厅门口现拍的，分辨率不是一般低。

　　陆雪言辨认起来颇为吃力，也急着结束对话，以为对方征求意见，行为快于意识，评价道：【还不错，高密度城市，未来概念社区。但底部采光、消防、空气流通都是难题，需要继续改进】

　　陆雪言这条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几张图才陆续加载出来，跟着一条语音信息：“这是我的毕业设计手稿，获得了学院最佳毕设奖。我不是只有钱的草包，所以，请你不要再对我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这就很尴尬了，谁能想到，口口声声很重要的事是发自己评分为A的成绩单呢？一个人得自恋开朗到什么程度，才会把很久前的毕业设计手稿带在身边？

　　陆雪言在撤回还是道歉之间摇摆不定。对方一排【？？？？？？？？】已经发了过来。

　　“你现在马上撤回我还能装看不见。”

　　陆雪言撤回一条信息。

　　耿乐跟着也撤回了两条信息。随即新的一条语音发过来，“你可以开始夸了。”语气和语速丝毫没有异样，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

　　陆雪言：…………

　　这个人无厘头到离谱。

　　陆巡眼看这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也低头叮嘱了一声。

　　雪言就乖乖地被三哥牵走了，陆菁则一路拍了照片和视频，特意发给了今天没能赶回来的老四。

　　让尚且在出差的老四，也感受到家庭的关心与温暖。

　　陆黎这几年事业发展得红红火火，公司都开始签艺人了，关键还就培养得不错。

　　这里面可没有老爸大哥掺和，纯粹是陆黎自己签人的眼光相当好。

　　相比之下，老四还真是全方位具备进步空间。

　　别说大哥了，连老三都快拍马追不上了。

　　“哎呀，雪言？一段时间没见，怎么感觉又漂亮了啊！”

　　陈岚职业病发作，每次看见雪言那是真的爱不释手。

　　一旁几位交好的业内知名造型师，因为不需要去跟陆霆那个圈子的老总们社交，自然也对眼前的陆黎弟弟雪言更加好奇。

　　但不得不承认，焦虑情绪因此舒缓许多。刚才小白在电话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雪言当即放下芥蒂，同意让对方先把他送回来。

　　夸耿乐的话才输入到一半，一道强光照射过来，陆雪言下意识抬手遮挡。

　　远光灯切为近光。陆雪言这才看清，是那辆眼熟的米黑双拼色劳斯莱斯。

　　车辆缓停在路边，钱忠在驾驶位上跟他隔着前挡风玻璃点头示意，陆雪言跟着也轻点了下，算是回应。

　　‘咔嗒’一声，后排电动车门匀速开启。小白等不及车门开得更大，直接跳下来，像枚小炮弹似得直直冲向陆雪言。

　　陆雪言早已蹲下身，张开怀抱把小东西拥入怀。

　　小白肩膀随着抽噎不停抖动，陆雪言一下一下顺他的背，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

　　陆雪言越安抚，小白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止不住地往下掉：“叭叭你……为什么……说谎，你……明明就没有去……别的地方………工作……为什么……骗我……”他的话因哭嗝而断断续续。

　　分开不到20小时，儿子的眼睛肿了，鼻尖红着，嘴唇轻颤，一副可怜巴巴惹人怜的样子。

　　陆雪言手足无措地帮他擦眼泪，一叠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不对，先别哭了好不好？”

　　小白胳膊用力环抱住爸爸，侧脸埋进陆雪言胸口处，熟悉心跳声终于让他有了安全感，但一开口还是原样：“我……停不……下来……嗝~”。

　　陆雪言既心疼又觉得他可爱，刚想打趣，抬眸看到某始作俑者，正逆着光站在不远处。

　　确信这一家子恐怕是真的建模天赋怪！

　　雪言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陈岚姐姐总是说话很夸张，自己明明根本就没有变化。

　　陆黎见状也轻笑出声：“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

　　雪言点了点头，刚准备坐到哥哥旁边的空座位上，陈岚却想起什么一样，连忙示意雪言往旁边看：

　　“对了！雪言，快看，这是谁！”

　　闻言雪言动作一顿，也朝着陈岚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本来就有点紧张的左烨，这下更加紧张了。因为自己的老板，也是顶头上司陆黎，都跟着一块看了过来，目光微妙复杂。

　　陆黎明知道陈岚就是想看自己吃醋，还是克制不住地有点脸色波动，不知道雪言会不会依然像小时候那么“狂热”。

　　毕竟选秀结束之后，雪言就好像把这事给忘了，没有再怎么追星过，陆黎以为雪言应该已经退了热度。

　　而雪言睁着大眼睛，跟紧张无措的左烨对视的这一刻，还真的差点没认出来左烨。

　　444都大吃一惊。

　　几年前的选秀，雪言推下的那一小块多米诺骨牌，让陆黎暗中出手援助，促成了左烨人气一路飙升。

　　却没想到这反而给了左烨原本差不多倒闭的十八线经纪公司一个虚无缥缈的盼头，试图从左烨身上榨出来最后一丝利润。

　　结果左烨态度非常决绝，更没想到去跟陆黎求助，直接一个人默默扛着跟公司鱼死网破了。

　　于是在决赛前夕，被倒闭的经纪公司爆了一大波原生家庭的惨淡情况和各种所谓“黑料”，在网上引发了一片哗然。

　　而瞄准七个出道位的几家大公司，早就深感左烨这匹黑马威胁，心照不宣地在其中推波助澜，促成了一场狂欢型的网暴。

　　左烨才火了没多久，粉丝战斗力还没成型根本无力抵挡，最终在成团夜直接从人气前三掉出前七，变成了爆冷出局的第八位。

　　仿佛此前的一切人气热度，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在节目组无数人或是唏嘘摇头、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左烨不声不响地直接收拾好宿舍行李，准备第二天回老家进厂打工。

　　结果就在汽车站，被气喘吁吁的瞿斯越给拦住了。

　　瞿斯越也是很崩溃，S市的机场、高铁站全找了，谁成想这年头还有人跑来汽车站坐长途汽车啊！差点给人整丢了！

　　“我至今都记得，当时把我给追得眼镜都歪了。”

　　饭桌上，瞿斯越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心有余悸地扶了扶眼镜。心想读书就是这点不好，干点体力活还得扶眼镜。

　　小白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但突然换了人抱，强撑着眼皮，时刻警惕爸爸有没有跟上来。陆雪言看在眼里，心疼地无以复加。

　　折腾了一天，小白早就电量耗尽，一躺回熟悉的床上，喝了牛奶秒睡。

　　陆雪言想起来去洗漱喷药，刚一动作，发现衣襟被儿子攥在手心中，小拳头睡着了仍捏得很紧，无奈再度躺下。

　　小白像是被惊动，又像在做什么梦，眼皮轻颤几下却没有睁开，在陆雪言怀里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低声呢喃：“叭叭，你有一百次的原谅。”

　　陆雪言知道在儿子的认知范畴里，一百属于天花板级别，类似于最大最多最高，霎时泪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近，亲儿子哭了一天而有些红肿的眼睛，默默在心里说了许多抱歉。

　　过了会儿，陆雪言不自觉想到某人会不会因为洁癖而在这个家无处落脚，下一秒，轻拍脸颊，警示自己，同情心太多可以拿去喂狗。

　　终于，卧室外传来防盗门开启复又关上的动静，应该是某人走了，也好，省得见面尴尬，再也不用联系更好。

　　陆雪言右肩这时已经麻木到无知觉了，急需止痛药和消炎喷雾。他轻手轻脚撑起身，试图从儿子小手中抽回衣服，无果，只好小心翼翼一颗颗解开纽扣，脱掉衬衫。经年跑现场练就的薄肌在夜灯下，勾勒出清晰线条，他光着上身走出卧室。

　　平常用作夜间照明的落地台灯被他拆了，还没来得及重新装搭回去，客厅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亮。陆雪言沿墙角摸索，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会儿，逐渐看清客厅沙发上有个黑影。

　　陆雪言重新审视，无声腹诽，怎么看都是啊。

　　小白安静地缩在爸爸怀中，像躺进舒适的摇篮，熟悉心跳声令他安心踏实，昏昏欲睡。好奇心驱使，他强撑着有些困顿的脑袋，从陆雪言领口下方探出一点，一双眼睛忙不过来，觉得街上一切事物都很有趣。

　　忽地，小脑袋冲重新埋进衣领，很掩耳盗铃地问：“现在别人看不到我，可以说话吗？”

　　但这话就是说得左烨脸都热了。

　　不知道为什么，被“狂热小粉丝”这么直言不讳地当面崇拜夸奖，就是有种很难描述的心情。

　　“但我现在还远远称不上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