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开他握紧的拳,沉着脸用指腹在他手心掐出的红痕处,极轻地、一点一点地,摩了又摩…
裴朔这一觉直接睡到三点,到陆雪言公司法务部,走公证程序签署完合约,裴朔总算吃了个定心丸。然后跟着陆雪言往言安医院去了。
一进到医院,裴朔的脑袋又开始发晕了,尤其是闻着走廊里冰冷的消毒水味,他竟然开始一阵一阵地反胃。
他不想让自己变得很麻烦,于是又忍着。
一个下午,各种仪器在他皮肤上贴来贴去,每次都加重他浑身的寒意。
尤其是检查心脏的时候,检查医生脸色明显变得严肃,脚底打着滑去找陆雪言窃窃私语。
裴朔依稀听见什么“心脏缺了一小块”、“不确定”、“等分析报告”什么的。每一个关键词都是敲在裴朔心头的鼓槌。
他心跳下沉,脸色越来越白。
但他别无他法,如果不是幻想里的哥哥陪他这么久,他指不定早就撑不住,烂死在暗无天日的某一天了。
臆想不害他的命,又何尝不算是他的药呢。
裴朔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在臆想里才能求得的“庇护”,不用臆想就有了。
裴朔高兴地摸了摸腹部,托崽崽的福,他也算是体会到了被人爱屋及乌的滋味。是限定版也足够了。
不知怎么,那股因裴怀庆而起的怨气一股脑地泄没了…他像立场不坚的墙头草,在陆雪言这得了股暖风,又摊开肚皮摇摇晃晃歪进了阳光里。
他想:倘使崽崽能出生,一定会很幸福吧…
裴朔抬眼偷瞄陆雪言,发现陆雪言正低头把他看着。
“到了。”陆雪言说。
裴朔有种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抓包的心虚。
左脚踩右脚原地拌了个蒜,被陆雪言及时扶住:“怎么了?”
裴朔甩锅:“宝宝踢我。”
陆雪言平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似是笑了。
然后裴朔忽然意识到陆雪言在笑什么。
多大点的宝宝,脚丫子还没长出来呢!
一旁的陆菁微微蹙眉,说出的话瞬间让现场所有人看了过去。
京郊筒子楼,王老板被陆雪言的司机摁在二楼边缘,双腿乱蹬。
边缘的栏杆被他撞烂了,他小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一双手死死地抓着司机的袖子。司机提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跟他聊天:“贵姓啊?”
王老板简直要哭了:“免贵姓王。”
司机一手提着他,一手掏出手机找好角度,对着他肿成猪头的脸咔咔拍了两张。
放下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大腿根,王老板捂着裆部撕心裂肺嚎叫。
司机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他把王老板的身子收进安全区域:“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姓氏。”
他从王老板的裤袋摸出一张名片,打着手机看:“王子奶茶连锁。”
司机把名片放进自己的钱夹,随后把手机丢进西装口袋,又从裤袋拿出一双白手套,阴沉沉地盯着王老板看。
王老板扶墙要走,被司机拉住。
王老板抬头对上司机的肩膀,灰色的西装被撑出鼓囊囊的弧度,肱二头肌不比他店里的大花臂小。
王老板利落地给自己一个耳光:“我错了,我不应该招惹裴朔,是我鬼迷心窍。但是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碰到他一根指头!我给你们赔礼,我有钱,你们要多少钱说个数!”
司机鼻头发出一声嗤笑,闪电下,他的影子已经完全覆盖了王老板的。
戴了白手套的手指更有力量感,他伸手,脱了西装丢在地上,动动手指,手骨就咔咔作响:“别装逼了,你那小破连锁,不出一周就会破产,等着瞧吧。”
御雪江山,大平层里。吊瓶里的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陆雪言毫无睡意。
他手上捂着输液管,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注视裴朔。
裴朔向来瘦弱,上辈子他倾尽心思去呵护,却始终没能将他养得丰腴些。而眼前的裴朔,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消瘦几分,纤细的骨架蜷缩在床上,像一只饱经风霜、饥寒交迫的小流浪猫。
小流浪猫遍体鳞伤,额角一道钝器砸过的疤痕,肩背和大腿布满皮带抽打的陈伤,后腰还横着一道新鲜的淤青。陆雪言抚摸着它们,脸色阴沉。
幸好林琅已在客房休息,若是让他看见陆雪言此刻的眼神,恐怕又会心生畏惧。
那眼神,冰冷而凌厉。
陆霆至今回忆起自己最初得知乖崽可能出事时的心情,心脏都会瞬间紧缩难受许久才能平复。哪怕雪言已经顺利到家,陆霆连续几个晚上都是彻夜未眠,睡着了也很容易惊醒。
不会真有人以为事情没成功,就能这么算了?
呵呵,简直荒谬!以为自己这个家长是摆设!?
“笃笃”
办公室门却在此时被敲响了。
“姐姐,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去医院的吗?”
今天被带着来公司的雪言推开了办公室门,看向了里面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的家长们。
因为雪言看见了裴爷爷身边一位很眼熟的秘书,拿着一包文件出现在了爸爸办公室外面会客室里,这还真是很稀奇的事情了。雪言猜测肯定是有了什么新变化。
而且姐姐不是要去给裴朔检查腺体吗?雪言还挺想悄悄跟着去的。
第 391 章 第 391 章
陆巡稍微思索几秒,就极其不赞许地看向了老爸。
固然可以以暴制暴,但这样不会反倒脏了自己的手吗,甚至可以说后患无穷。
日后被雪言知道了的话,雪言都未必会高兴家里是通过这种手段去处理的。
“那倒不是,你小子乱七八糟地想哪儿去了?我们家又不是什么说绑人就绑人灌水泥沉海的黑社会!!”
陆霆瞪了一眼老大,心想你爸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不等陆巡回应,就看到了老爸递来这堆材料。
材料上这位被父母取名周振邦寄予厚望的C国留学生Alpha,背景神秘,却能够挥金如土。
不仅在寸土寸金的R国CBD租了一整层可以俯瞰城市天际线的高档公寓,日常生活出行更是极致挥霍。
服务人员嫌裴朔笨,斜眼看了裴朔手机屏幕一眼。
先是震惊于余额竟有五十万。
而后同情地摇头:“限额了吧。”
哎,能看不能花,中看不中用。
他觉得裴朔茫然的神情有些可怜。耐心更多了几分:“你年纪不大。还是学生吗?有本地学生证能打五折。没的话就把你身份证给我,不满十八也是半价。”
裴朔搅着裤腿:“没学生证。”
“也,也没带身份证。”
服务人员不问他都差点忘了,他的身份证还在陆雪言那里。以前办银行卡给了他助理,到现在还没有归还呢。
说好的请客,闹了这么个乌龙。
裴朔冷汗直冒,手指头都抖起来了。
李广劲赶紧说这次他请,下次再跟着裴朔吃香喝辣。裴朔才红着脸,臊眉耷眼地看李广劲付了钱。
一路上裴朔魂不守舍,心事重重。
李广劲对陆雪言更是咬牙切齿。
画舫在湖心晃晃荡荡,裴朔的眸光也在湿漉漉的波光里晃晃荡荡。
碎了一样。
李广劲忍了又忍,仍是忍无可忍:“憨厚?老实?”
“裴朔你真傻。”
“这世上谁能比他阴险狡诈!”
裴朔低下了头。
李广劲看他跟个受欺负的小媳妇似的,拳头都硬了:“你都这么乖了,他还跟你玩心眼。”
“畜牲啊!”
“姓陆的还有半点人性吗?”
“裴朔你以后再也别信他!”
陆雪言收到王振野发给他的照片时,正在开会。
水岸高大的落羽杉簌簌坠落叶子,把裴朔瘦小的身影锁在画舫的雕窗之中。
裴朔低头,疑似在擦拭眼角。
他不开心。
陆雪言手指轻点桌面。
王姨不是说,他出门的时候很开心吗?
陆雪言脸色微沉。
害得会议室的温度都好似低了几分。
直到下班前,王姨发来汇报:
“小先生准点到家了,像是不舒服。我磨的小半杯紫米燕麦奶,小先生很乖地喝完后,也不运动一下。就趴在床上对着一张银行卡使劲看。看了好一会儿,塞在枕头底下,眼眶红红地缩进被窝睡觉了。”
陆雪言眉头一跳。
照片和王姨的话拼凑在一起。不难推断出裴朔下午经历了什么。
陆雪言看了好几遍手机。
没有收到裴朔向他开口要钱的消息。
裴朔甚至都没有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