璩则序很快又找到了诡辩的路径,他此刻的语气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你爷爷的遗产我们并没有想独占,你买车不是给了你15万吗?剩下的我们留着呢,至于老房子,那房子已经没法升值了,再留下去就是资产缩水,我们卖了变现,也是为了以后啊!我们只是要你的首套房资格来买房,这笔钱用来还贷,这样就能把钱转化为长期资产。你说你一个人在温城,身体又不好,一下子给你那么多现金,你存得住吗?万一你手术失败,或者被人骗了,那就彻底没了啊!我们现在把那笔钱换成房子,就当是存了个定期,以后真有个万一,那房子就是个兜底!而且,你现在还没结婚,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拿着那个资格也是浪费。”
“我不结婚就不能买房?”璩章玉看着父亲,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父亲学的不是哲学。怎么会有人思维这样混乱?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差不多都结婚了。没结婚的也都定下来了,就你还什么动静都没有!你这样让我们怎么”
“呵,我懂了。”璩章玉打断了父亲的话,“我要是结婚了,就不是慢人一步;我要是给你买房了,就是虽然没结婚但是足够孝顺。这样你们才有面子,是吧?这么多年了,你们最爱的还是你们的面子。”
章颂劝道:“元元,我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现在能带个正经姑娘回来,哪怕只是订婚,这首套房的名额我们绝对不要,爷爷留下的钱我们也原封不动地给你当彩礼。可你现在呢?既然你不打算结婚,那你的首套房资格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满满留套房。我们都老了,等我们百年之后,满满会念着你的好,到时候给你养老送终,这是最圆满的结局啊!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逼我结婚是为我好?找个冤大头接手一个病秧子,这不是为我好,是为你们自己好。爸,妈,我回来那天,听见我说我心脏病复发的时候,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很庆幸当年骗我签字买了那12份高额寿险?当初我刚ICU出来你们就要我签字授权修改受益人,我还纳闷你们怎么那么着急,原来是趁我病要我命。你说,如果我去主张我被骗了,保险公司会撤销你们的投保吗?又或者,会报警吗?”
章颂的脸色瞬间煞白。她转头看向丈夫,却见璩则序也是一脸惊慌。
璩章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那枚渗漏的补片有了意识,在发出警告一般。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冷笑一声,说:“不好意思,医学发展得很快,我的病能根治。上一次的补片漏了,这次我换进口的。我会做手术修复好瓣膜,我会好好活着,我既不会结婚,也不会给你们买房。回了温城我就去找律师,我要求履行遗嘱,要求撤销保险。”
“我看你敢!”璩则序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他上前一步,指着璩章玉的鼻子吼道,“你还要找田守帮忙,是吗?你就是跟他们混得时间长了学坏了!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温城上大学!那田一峰培养儿子当讼棍,那承箴又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你说你怎么就跟他们俩”
站在门口的二人面面相觑。放在门铃上的手也尴尬得不知按是不按。
虽然被骂得很难听,但他们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如果这时按了门铃,璩章玉会更难堪。
“璩大教授,这就是你的教养,是吗?”璩章玉提高音量打断了父亲的咒骂,“承箴当年被人欺负得险些流落街头,田守帮他打官司赢回本来属于他的,你却认为田守是讼棍?是不是你现在心里还在怪田叔插手让堂伯父一家被判刑啊?!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够难听了,你还要怎么刻薄?田叔叔操劳半生满身伤病,他退休之后享福怎么了?!他一没偷二没抢,退休金国家发的,是他应得的!要是没有公安民警守护平安,你以为你能安全无忧地坐在大学里高谈阔论你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不堪其辱把事情闹大的是你的妻子,受委屈的是你,跑前跑后伸张正义的是跟你们夫妻俩毫无血缘关系的田叔。人家凭什么这么掏心窝子地帮你?因为他是心怀正义和大爱的人民警察!因为我跟田守是朋友!还有,承箴父母当年是意外身亡,死者为大这个道理难道需要我来告诉你吗?你跟他们家无冤无仇,张嘴就戳着人家痛处骂,这就是你一个教授博导的素质?这就是哲学教给你的东西是吗?刚才你说的这段话,如果让你的学生和同事听见,他们会怎么看你?满满还这么小,你就让他看到你这歇斯底里毫无素质背后议论别人的刻薄样子,你就是这么当爹的?当初知道承箴家庭困难的时候你还装装样子,让我真的以为你是善良的,现在我长大了,你装不动了,也就无所顾忌了,是吧?田守和承箴都是我的朋友,你但凡拿我当个人,都不该这样诋毁我的朋友!”
璩则序被顶撞得怒急,抬起手就甩了璩章玉一个耳光。
“爸”璩章从屋里跑出来,哭喊着,“爸!你别打我哥!”
“我去!动手了?”田守咧了下嘴,咬牙按下了门铃,同时转向身边的承箴,劝道,“你忍着点儿,咱们把小章鱼带走就行,别起冲突。”
第45章 残酷真相
门铃响起,把屋内的人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章颂劝道:“你俩别吵了,我去开门。”
房门打开,章颂的面色也是十分尴尬。争吵的声音传出去多少,门口这两个孩子又听到了多少,这都是无法探知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听到了争吵,那么……
章颂刚要开口,田守率先出声叫了“阿姨”,把水果递进来,说着贸然登门叨扰。承箴也调整好了情绪,拽出现成的理由,大年三十那场闹剧有了结局,他上门来感谢,也是道歉。感谢他们的帮忙,也抱歉让他们受到了惊吓。
田守会来事儿,赔着笑说道:“听说小章鱼今天就回去,我还得在家磨蹭几天,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这几天要是叔叔阿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你今天就要走?”章颂转头看向璩章玉。
田守愣了一瞬,接着就捂住脸,闯大祸了!
璩章玉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对。我下午的飞机,本来想跟你们好好吃顿饭的,但现在看来,这顿饭也没必要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年吧,我走了。”
璩章玉刚要迈步,璩则序就拽住他的手臂:“把机票退了!不许走!”
璩章玉晃了一下,没站稳,摔坐在椅子上。承箴下意识地迈步上前,被田守拦住。这个时候,承箴做任何过度的动作,都无异于火上浇油,这对璩章玉无益。
章颂皱着眉嗔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有外人在呢!”
话是对着璩则序说的,但真正的意思是赶田守和承箴走。
这场景,就算是田守也维护不过来了。他和承箴都站在门口没有动,这时候他是肯定不能走的。
承箴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璩章玉,他担心璩章玉承受不住。璩章玉的身体状况确实还好,除了之前几次承箴见到过的发作之外,确定关系之后的这段时间,璩章玉一次都没有发作过,他们在一起时,无论是外出逛街还是在家运动,璩章玉都没有任何不适。只要他休息好,心情好,心脏就不会不舒服。可是现在这个状况,璩章玉不可能情绪稳定。
心脏不规则的跳动让璩章玉不由得捂住胸口,他坐在椅子上缓了缓,抬头看向父亲,问道:“你还要干什么?难道现在就让田守开始工作吗?”
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和颤抖,那不止是情绪导致的。承箴的心也被揪了起来,他觉得璩章玉可能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田守也看出了璩章玉的不对劲,他硬着头皮说道:“啊……那个……小章鱼你几点的机票啊?是不是该走了?要不要我们送你?”
“确实该走了。”璩章玉再度起身。
下一秒,又一个巴掌落下。璩则序彻底不管不顾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璩章玉反手就给了站在身边的璩章一个耳光。
说是耳光也并不准确,璩章玉手上没什么力气,落在孩子脸上也只是介于拍和打之间,更像是推着脸把人推开,并不会很疼。
虽然弟弟刚才拦着父亲,虽然弟弟说过心疼,也知道父母偏心,但此刻他站在身边,对璩章玉来说就是刺眼的。这个身体健康,被父母无条件爱着的孩子,却是自己苦难的坐标系。弟弟的一切幸福,都是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委屈换来的。
不强求成绩,不逼迫学习,不要求优秀,尽量满足诉求,这些都是璩章玉不曾拥有过的。
为了这个孩子,父母拿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遗产;买了高额的寿险等着自己死;救命的补片用便宜的,畸形的瓣膜放着不去修复,就只为了弟弟一年的奥数班和英语班。他们从来就不缺钱,但总想在璩章玉身上随便一些,在璩章身上多付出一些。他们要大儿子孝顺、给出回报,却从未对小儿子有任何索取。
璩章玉知道这一切与弟弟无关,但他无法冷静地去剥离弟弟和父母,这一刻,他推开的是弟弟,更是这个窒息的家庭。
璩章被吓着了,他踉跄了一下,随即站住,呆愣不知所措。
这一下,章颂急了。
章颂快步上前把小儿子抱在怀里,一边关切地抚摸着他的脸,一边声音颤抖地质问着大儿子:“你打满满干什么?!我们为了你那破心脏已经吃了够多苦了!你现在还要毁了你弟弟,也毁了我们吗?!”
破心脏。
终于,残忍又血淋淋的真相,就这样摆在了璩章玉的面前。不是不那么爱,也不是带着条件的爱,是根本就不爱。是怨恨,是厌恶。两个高傲的人,生下一个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对璩则序和章颂来说,璩章玉确诊先心病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煎熬的不是孩子受病痛折磨,而是他们的完美缺了角,他们也成了同事朋友眼中怜悯的对象。随着璩章玉长大,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反叛,那缺掉的一角越来越大,已经成为了他们完美人生中无法忽视的污点。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了璩章,他们精心养育的第二个孩子,只要身体健康,听话懂事,那就能把璩章玉带来的污点擦掉。两个孩子,凑成一个完整的,他们想要的模范孩子,这就足够了。
随着璩章的长大,这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竟然也复制了第一个残缺孩子的优秀,这让夫妇俩心里更加扭曲了。如果只有璩章该多好,那么之前那些年,他们的完美人生中就不存在污点。亲朋邻里之间偶尔还会提起远在他乡的大儿子,也会说起如今的璩章玉很优秀,每到这个时候,父母的心里就更微妙了。他们曾经要求璩章玉优秀,因为他们需要这个有病的孩子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掩盖身体上的残缺。可璩章玉真的足够优秀后,他们又怕璩章玉影响了自己真正心爱的完美孩子璩章。
可他们道貌岸然,不愿让人看出他们的偏心,于是就逼迫璩章玉,让他去扮演兄友弟恭。出了ICU立刻签字修改受益人,被欺骗糊弄着签了寿险确认单,祖父的遗产委托父母处理,虽然远在他乡打拼却也还是在老家买新房为弟弟打算……这桩桩件件,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说璩章玉对弟弟真好。这么好的璩章玉,这么掏心掏肺地对父母对弟弟,也能侧面证明,父母教育得很好,弟弟招人疼。终究,这还是父母的功绩,是弟弟身上的金装。
璩章玉,是被父母厌恶的存在,却也是他们不肯放下的血包。
璩章玉彻底心如死灰,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坚持到现在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开始抗议了。他觉得眼前发黑,下意识想要去扶住什么,但落了空。幸好,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他跌入了一个怀抱。
不该如此。无论是谁,都不该让璩章玉受这样的折磨。承箴抱住璩章玉,小心轻柔地将他扶稳在椅子上坐好,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意识很快恢复,璩章玉睁开眼,见是承箴,便安心地靠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阿姨,他心脏不好,您和叔叔别跟他生气。”田守跟上来劝道。
章颂全然无视璩章玉惨白的脸色,凄厉怒骂道:“有病是什么免死金牌吗?你个没良心的!满满又没做错!你为什么要打他?!你心脏有病!心也是黑的吗?他可是你亲弟弟!”
璩章玉还没说话,璩章却先开了口,他从母亲的怀里挣脱,退了两步,哭喊道:“哥哥也没做错!你们又为什么要打他啊?!哥哥已经很难受了你们看不出来吗?!他心脏有病啊!你们不仅逼他,还盼着他死是不是?他死了我能拿到钱,你们是不是打算为了这笔钱就要气死他啊?!他是我哥哥!不是拿来换钱的工具!我要钱可以自己挣!我不要我哥死!”
攒了些力气,璩章玉抬起手,璩章立刻跑到他手边。
“对不起,满满,哥哥气糊涂了。”
璩章拉着哥哥拼命摇头:“不是的,哥,是爸妈不对。他们心疼我,可他们一点都不心疼你。你打我吧,这样你能开心。”
在场的大人都被眼前这十岁孩子吓到了。田守和承箴惊讶于小孩子的敏锐,而父母则震惊于自己的偏心被孩子戳穿。
养了两个孩子,璩则序和章颂却始终不明白,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璩章玉觉得很累,也很无趣。这个家,这群人,都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在这个空间内的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异常艰难。
“小章鱼?”承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下坠,连忙唤他。不过几瞬,璩章玉已经完全脱力,从椅子上滑落。
承箴搂住璩章玉,干脆让他坐在地上,自己也半跪在地,把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搏很快,也很乱,承箴知道,璩章玉这个时候不能再情绪激动了。
像多年前体育馆里晕倒又醒来时那样,璩章玉低喃着“别吵”,在这个让他安心的怀抱中再次闭上了眼。
“小田去按电梯!咱们送他去医院!”承箴一边指挥,一边托起璩章玉的腿,推着他的背,让他垂头在双膝之间,“满满,给你哥接杯温水来!”
所有的动作都是帮助璩章玉恢复脑供血,减缓心脏负荷的。而这些,璩则序和章颂从来没做过。
半分钟,很短暂,却又很漫长。
“电梯到了!”田守招呼道。
“抱紧我。”承箴知道璩章玉听得见,他凑在璩章玉耳边说完后就把手插入璩章玉的膝盖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电梯门关闭前的一瞬,璩章把接了温水的保温杯塞到了田守手中。
“他们没跟着。”承箴说。
璩章玉睫毛抖动两下,但并未睁眼。
“他这样行不行?要不咱们叫救护车?”田守有些慌张。
承箴抱着璩章玉,腾不开手,于是用脸去蹭璩章玉的额头。璩章玉轻声给了回应,就像之前许多次默许承箴替他掖衣领和被角一样。
得到了回应,承箴稍稍松了口气,回答了田守的话:“就近去急诊。”
承箴把璩章玉在后座安放好,上了车坐到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一定要去医院。不许拒绝。”
“到医院咱们吸个氧,拉个心电图,再做个彩超。”
“可能还会抽血,放心,不会很疼的,我会陪着你。”
“别想太多糟心的事情,机票我去操作改期。你什么时候好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我让田叔帮忙去把你行李从家拿出来,家里的事情你别担心,有我在。”
……
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璩章玉终于睁开了眼,他轻声说:“话真多。”
承箴松了口气,把璩章玉捞起来紧紧抱住:“缓过来了也得去医院。”
“嗯。璩章玉应声,又安静片刻,他在承箴耳边低喃道,“箴箴,我爱你。”
第46章 哀莫大于心死
做完检查回到留观病房时,已经又过了两个小时。见田一峰拎着保温桶进入病房,承箴就知道事情都解决了。
“你们俩的行李都在我车上,出院之后你们想走可以直接走,想再歇歇就先跟我回家。”田一峰把保温桶放在桌板上打开,“来,破五饺子,都吃点儿。”
“谢谢田叔。”璩章玉说道。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啊?!”田一峰摸了摸璩章玉的头,“我没让你爸妈过来,都在气头上,这会儿不适合见面。你得好好休息。”
“他们大概也不想见吧。”璩章玉平静说道。
承箴看向田一峰。田一峰轻轻摇头,接着说:“我们都是外人,不方便多说。总之,你得好好的。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箴箴。”
“我会的。”璩章玉勾了一下嘴角,“吃饺子吧,什么馅儿的?”
“有素三鲜的,猪肉白菜的和韭菜鸡蛋的。看你想吃哪个?我们也不知道你口味,这就是家里随便做的,要是不可口的话你就直说,爱吃什么,回去我们给你做。”
“都爱吃。”璩章玉说,“我不挑食,有就行。”
承箴扶着璩章玉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喂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