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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和光 张佩奇 5092 2026-07-22 05:43

  邬昀自认为不过是顺着他的话开个玩笑,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大反应,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肯说。

  夏羲和皮肤白而透,情绪时常会表现在脸色上,比如此刻,他乐得脸都有点红了,才开口道:“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怎么突然问这个?”邬昀一时更莫名了。

  夏羲和并不回答,只是接着笑:“长这么帅,追你的人应该不少。”

  “我十几岁就生病了,没这方面的心思,”邬昀只好解释,“也不想拖累别人。”

  “那还是因为没遇到过真心喜欢的人。”夏羲和一副了然的模样。

  说得也没错,邬昀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体会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宁可永远别遇到的好,”邬昀说,“烦心事儿已经够多了。”

  “爱情本身是很美好的,”夏羲和又笑,“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烦心事儿了?”

  “毕竟没真正体会过,”邬昀揶揄他,“不像你,经验丰富。”

  “哎,你可别跟他们一样造我谣,”夏羲和澄清道,“我就谈过一次,怎么也算不上丰富吧?”

  邬昀早就对夏羲和这个神神秘秘的前任充满好奇了,先前还一直误会是那张照片里的陈望舒,现在对方主动聊到这个话题,邬昀恨不得刨根问底,又不好意思,只能克制地试探道:“看来体验挺美好的?”

  “过程肯定有过,”大概是看出了他神色间的探索欲,夏羲和有点好笑,大方地分享道,“不过在一起九年,两个人都变了很多,也可能是一开始就存在问题,只是当时年龄太小,还不懂吧,总之结果不怎么样。”

  邬昀想起那本书里另一个人的笔迹,那是他对于夏羲和的前任唯一的印象。

  他有点难以想象夏羲和跟性格强势的姐姐在一起。在他的心底,夏羲和的形象更像是温暖知心的哥哥,在外又能独当一面,或许更适合比他年纪小的恋爱对象,比如吴虞这样的甜妹。

  ……只是举个例子,但不能是吴虞。不知道为什么,邬昀想象着他们俩在一起的画面,突然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抵触情绪。明明他对吴虞没有任何友谊以外的感情,绝不至于为此吃醋之类的,但就是无法接受。

  没等他搞明白这些心理活动的根源,就听夏羲和又说:“所以我现在的想法跟你差不多,宁可不再开始,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了。”

  邬昀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能想象得到,这么多年的感情,分开时一定不好受。

  想到夏羲和的过去,他又感到心底泛起一阵酸意,被他自然而然地归结为自己常有的过度共情。

  “也许命中注定,”邬昀不动声色地宽慰他,“我们的人生里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在这方面倒看得很通透,”夏羲和笑道,“不愧是金刚不坏童子身。”

  邬昀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不远处一声突兀的鸡鸣打断。

  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噤声,只听这声鸡鸣像是一阵冲锋的前哨,激起一大片争先恐后的啼叫。

  夏羲和像是发现了什么,轻轻碰了碰邬昀,示意他看向自己目光投去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漆黑的天宇逐渐褪色,变作稍暗的紫粉,邬昀正望着天际出神,地平线上忽然绽出一缕霞光,刺破重重云翳,随即如同泼墨一般,在天幕中洇成一片暖橘。

  一轮红日从原野尽处露了个头,晨雾化作露珠,缀在草尖,闪烁成一片摇晃的碎金。零星几只白色的毡房被镀上金边,隐隐传来一片牛羊叫声,像草原的清晨独有的民谣。

  熹微的晨光拂过雪山之巅,薄云缭绕其间,皑皑的银装灼成一片金红,壮阔的山峦霞光熠熠,好似烁玉鎏金。

  仿佛有看不见的神灵正立于云天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众生,在大自然庄严而雄伟的美丽面前,地面上的一切都渺小得如同粒粒微尘。

  “日照金山,据说看到它的人就会有好运,”耳边响起夏羲和清澈的声线,有那么一瞬间,令邬昀错觉和远处的胜景一样,是从天而降的,“你来得很巧,再过一段时间,天气热起来,雪就要化了。”

  眼前金辉氤氲回旋,直入人心,伴着夏羲和温柔似水的语气,即使闭上眼,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邬昀想,这或许将是一个他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清晨。

  “早上好,小邬昀,”夏羲和转头看向他,朝霞的金芒与远山的轮廓一同在那双墨蓝的眼眸中描绘出闪烁的光影,“昨天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邬昀望进他深邃的瞳仁,微笑着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英雄主义”化用自罗曼罗兰《名人传》,原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出自《金刚经》。

  第22章 因缘际会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每一处裸露在外的孔洞流入身体,灌进五脏六腑,带着沉重的躯壳不断下坠。

  不想挣扎,也根本挣扎不了。肉体的本能促使着口鼻不断翕动,妄图获取一丝新鲜的氧气,但显然是徒劳。胸腔早已被水填满,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只有挤压撕扯的疼痛。

  就这样结束在此刻吗?

  反正无论如何,他也救不了自己。

  不对,潜意识忽然提醒他,有人可以。

  冥冥中,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可是他怎么还不来?他还会来吗?他是否也决定放弃……

  “……邬昀?”

  邬昀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梦中的画面消失了,急促的呼吸与肺部的疼痛却是真实的,仍在继续。

  不断喘气的口鼻被纸袋覆住,一只手安慰般地轻抚他剧烈起伏的前胸,清澈的声线在此刻听来格外温柔:“没关系,只是噩梦而已,慢一点,深呼吸……”

  涣散的神智逐渐回笼,邬昀本能地接过纸袋,他意识到自己是在过度换气,于是顺着对方的指引,努力控制呼吸的频率,肺部的痛感总算有所减轻。

  几分钟后,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眼前也从混沌的黑暗中透出一点模糊的影子,身旁的人见他好多了,起身要走,邬昀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

  清瘦却有力的一只腕子,指尖传来细腻温热的皮肤触感,令邬昀稍稍醒了一下神。空气滞涩了一秒,本能握紧的手心却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挣扎,头顶传来带着笑的声音:“我是想给你倒杯水。”

  意识到自己的略微失态,邬昀这才放开手,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抱歉,我刚才是……呼吸碱中毒了?”

  “嗯,看起来像是梦魇,”夏羲和已经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以前有过?”

  “偶尔有,”邬昀喝了口水,“这次估计是换药反应。”

  “这几天可能会比较难捱,”夏羲和说,“忍一忍,下周就会好很多了。”

  往往疗效越好的药反应越大,邬昀虽然不是第一次体会副作用,但依然能感觉到大脑对外部因素的突然介入明显的不适应。

  他想起什么,半是无奈地笑道:“怪不得精神类药物的盒子上经常写,‘可能会增加自杀风险’。”

  “有时候也有可能是本来就有意愿,但没有动力执行,吃了药,恢复了一点力气,就立刻付出行动了,”夏羲和心直口快地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是不是有点地狱了?”

  “还好,”邬昀很配合地笑了,“你放心,有你在,我不会的。”

  夏羲和也笑了,又叮嘱他几句,两人各自回床上接着休息。

  邬昀却没睡好,虽然没再做噩梦,但鼻尖总是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青草香气,还有那只他在黑暗中本能地攥紧,就再也不想放开的手。

  开了新药以后,夏羲和还向他科普了一些药理,以便于邬昀更好地体会到自己身心的变化,估量药物的疗效,更精准地控制药量。

  除了主诉的抑郁外,邬昀伴发的强迫症状本质是由于焦虑引起的,另外他目前还存在生存动力不足的问题,综合这些因素考虑,夏羲和为他选用了SNRI类药物文拉法辛,比起邬昀之前用的SSRI,还打开了去甲肾上腺素这一新通道,用来提高动力。

  需要克服的是刚开始的副作用,还好并不是持续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第二天清早,一睁开眼,便如同无形的泰山径直压在头顶,邬昀再次迎接早已习惯的黑色黎明,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暗无天日。

  “醒了?”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副作用严重么?现在是什么感觉?”

  邬昀下意识地想说没事,继而反应过来,对方此刻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出于情感上的关心。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决定对夏羲和完全地坦诚相待:“严重,好像更想死了。”

  闻言,夏羲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邬昀的肩膀:“我明白那种感觉,但是先别死。”

  他说得很认真,但此情此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显出几分黑色幽默,邬昀有点想笑,阴霾密布的心头随之滑过一瞬间的轻松。

  “还能更详细地描述一下身体和心理的感受吗?”夏羲和接着说,“尽可能地具体一些。”

  “……浑身酸疼,没劲,有点像病毒感冒最严重的那一天,”邬昀仔细体味着全身上下的感觉,认真回答道,“除了身体不舒服以外,情绪上的反应更明显,非常低落,而且很疲惫,提不起精神,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这种低落情绪的产生有具体的诱因吗?”夏羲和问。

  邬昀想了想,回答说:“没有,但如果想到不开心的事,情绪会更差。”

  为了更详尽地回答夏羲和的问题,邬昀将自己的思维抽离出来,仿佛旁观者一般,去观察自己的感受。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情绪与理智的分离,也就是夏羲和所说的“大脑不等于你自己”的感觉。

  原来夏羲和说得没错,他真的不是矫情、想不开,也不是故意自寻烦恼,只是他的大脑生病了,负责调节情绪的功能区出了故障而已,这并不是他的错。

  这个想法令邬昀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只持续了片刻,但因为难得,显得弥足珍贵。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夏羲和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原本正走神的邬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刚才我让你描述自己的感受,其实是在引导你觉察自己的情绪,”夏羲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修行常说的‘正念冥想’,其实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邬昀对所谓冥想的步骤再熟悉不过,曾经为了缓解病情,他没少尝试过自我训练,但要么难以进入状态,要么坚持不了多久,总之最后基本都是以失败告终。

  但这一次通过夏羲和的指引,他竟然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觉知”的状态,尽管时间短暂,却能体会到片刻的平静与理性的回归。

  “虽然随着药物起效,你之后的感觉会越来越好,但难免还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夏羲和说,“你可以试试刚才的方法,观察自己的情绪,但只是去看,并不插手,就好像在隔岸观火一样,既不反抗,也不顺从,不作评判,只是看到它,任它流过你的身体。”

  “好。”邬昀微微阖上眼皮,按照他所说的体会片刻,又说,“其实我以前尝试过学习冥想,但总是很难长时间地坚持。”

  “很正常,这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么简单,看个视频就能学会的,多少专业的修行人士练习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呢。”夏羲和说,“你一点就通,已经很有灵性了,不要着急,也别想着一蹴而就,那是不可能的。”

  邬昀在他的引导下又尝试了一次,果然感觉到情绪有所平复,虽然生理上客观存在的不适无法完全消除,但理智逐渐掌握了一部分意识的主导权。

  毕竟对于病症来说,这只是一种药物基础上的辅助手段,但针对正常状况下的情绪起伏,还是大有作用的。

  “不过还是觉得浑身没劲,”邬昀按照夏羲和的意思,继续描述自己的感受,“没力气,动不了。”

  “那就先不动,休息就好,等什么时候有力气了再说。”夏羲和平静地说,“不想做的事,没必要强迫自己。”

  邬昀有些讶异地抬起眼:“可大家不都说抑郁症患者不能放任自己摆烂,要动起来,才有助于恢复么?”

  “那指的是在恢复阶段,甚至是临床痊愈以后,身体状况相对稳定了,适当的活动才会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

  夏羲和解释道,“但你刚刚经历过一次发作,大脑神经还处于紊乱的状态,没法正常运转,这种时候强迫自己去动弹,不仅不会产生积极效果,反而会更痛苦。”

  “……原来是这样,”邬昀愣怔片刻,“你还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一点的医生。”

  “现在网络发达了,冒出来一些只知道皮毛、没深入研究过的半吊子,很容易对患者造成误导。”

  夏羲和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在医院,好多家长刷了点短视频,就开始逼迫孩子,‘你得动起来’,我只能不停地跟他们解释,孩子不是不想动,是压根儿动不了,你要求他动,就好比强迫一个腿骨折的人立马站起来走路一样。”

  从青少年时就曾有过的种种感受在心头翻涌,邬昀沉思片刻,看向夏羲和:“这些孩子能遇见你,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定很感激你。”

  假如他从前也有这样的幸运,能遇见夏羲和这样的医生,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夏羲和却笑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但我在他们的生命里不过是个过客,也只能尽心陪伴他们那一小阵子,等走出医院,他们还是得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雨。”

  邬昀一时出神,忽而感慨道:“那我被你救了这么多次,现在还能这样和你朝夕相处,原来我比他们都要幸运。”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什么神仙下凡,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夏羲和轻轻一哂,温柔和煦,好似春风拂面,“佛家不是常讲‘因缘’么?‘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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