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同事联系他,表示导演要求比较严格,线下面试的几个人她都不满意,听人力说邬昀虽然是远程面试,但表现很不错,念在他这会儿远在西北,破格允许他以远程形式二面。
导演都纡尊降贵了,邬昀一时像是被架到了火上,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面试当天,出乎他的意料,导演并不是他想象中严苛的怪才,过程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最终的结果是邬昀最开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导演工作室向他发出了offer,希望他尽快到北京入职。
如果邬昀是在前几年遇到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满怀憧憬,恨不得立刻报道,雄心勃勃地大干一场。
但如今的邬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孩子,草原让他的视野变得开阔,而不再只是拘泥于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底有了向往的归宿,远方再如何喧闹繁华,于他而言也变得淡然了许多。
从前在人海沉浮多年,苦苦求索,也不曾寻觅到一个相对合适的机会;如今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开始新的生活,却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造化弄人。比起惊喜,邬昀心里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他第一时间与夏羲和分享了这个消息,果然,夏羲和对他表示祝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果然低谷都是暂时的,我就说你会前途无量吧。”
“可是我不想去。”邬昀看向他。
夏羲和沉默了片刻,同他对视:“是不想去,还是不想走?”
邬昀没说话,半晌,才问:“你呢,你想我走么?”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夏羲和挽留他一句,只要一句,他就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邬昀,”夏羲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喜欢电影吗?”
要一个人喜欢他的工作实在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对于邬昀来说,这个问题却无法让他下意识地给出否定答案。
邬昀的确不喜欢他之前的那份工作,但准确来说,他厌恶的是他身为螺丝钉的位置,是流水线般的工作日常,但从来都不是电影本身。
“当然是喜欢的,”邬昀答道,“可是……”
夏羲和望着他,眼里晕开浅淡的笑意,其中有欣慰,也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像蒙了层晨雾的湖水,令邬昀看不真切。
“这就够了,”夏羲和说,“只要还喜欢,那就值得回去。”
……可是比起电影,如今的他有了更重要的心之所向。
邬昀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此时此刻,无论怎么开口,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岗位,还可以再想想,但这次毕竟机会难得。”夏羲和很轻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俩都上过班,知道这种机遇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伯乐不常有’,多的是人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他说的这些道理,邬昀每一句都懂,却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你想我走。”邬昀总结道。
夏羲和很缓慢地弯了一下唇角,露出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苦涩。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却并没有接邬昀的话茬:“你现在恢复得很好,如果能回到一个你喜欢的工作环境,对痊愈的帮助更大。”
“想想自己以前吃过的苦、承受过的磨难,不都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么?”
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甚至情真意切,在邬昀听来,却莫名地刺耳,“你是个有能力、有理想的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偏远的草原上吧。”
“你带我来到梦里的无何有之乡,”邬昀说,“现在又说我不适合这里,要赶我走。”
“你着相了,”夏羲和说,“君子顺势而为,只要心无所住,哪里都可以是你的天地。”
“可是你明明知道,”邬昀说,“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个精准到经纬度的地理位置。”
他在乎的那个位置,抽象却又具体,不需要说得多么直白,他知道夏羲和一直都明白。
他想要的位置,是夏羲和的身边。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经历告诉我,在低谷时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最靠不住的,无论那个人是谁。”良久,夏羲和开了口,“你和我都要引以为戒。”
“就像在《自杀小队》的续集里,哈莉奎茵不再是一心追随他人的小丑女,她重新找回了自己。”说着,他看向邬昀,一字一句道,“邬昀,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明白,爱与成长最重要的意义,是让自己先成为自己。”
话里的深意对于邬昀来说决绝到近乎残酷,偏偏他的神色间没有丝毫薄情,只有一贯的认真与诚恳,甚至让邬昀没法狠下心去责怪他。
邬昀垂下眼,不再去想如何反驳。他无心再细究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对方这样开了口,他的一切坚持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邬昀只是回答说。
天色不早了,他出了屋子,在草原上四处溜达,抽了很久的烟。他有一段时间没抽烟了,甚至记不清上次抽这么多烟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夏羲和那天吧。
那天他原本是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可是现在,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夏羲和,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夏羲和已经给了他那么多,他还在贪得无厌地奢求些什么呢?
邬昀打开邮箱,编辑了正式接收offer的邮件,定时到第二天的工作时间,发送成功。
回到屋里时,天已擦黑,夏羲和不在。邬昀透过落地窗,望见了他的影子。
他遥遥地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只留下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剪影,和邬昀初见他那天的傍晚一模一样。
只是天黑得比那时候早了,远处的青山和草原也由绿转黄,为那个高挑漂亮的身影徒添了几分本不该属于他的萧索。
夏天多美好,但总要结束的。
作者有话说:
莫急,这周就能在一起,然后一条龙(●)
第61章 葡萄熟时
邬昀预订了回北京的机票,时间是夏羲和生日后的第二天,正好趁着聚会的机会,和大家正式告个别。
夏羲和的生日在8月22日,狮子座的最后一天。虽然接近早秋,天气依然晴朗,窗外艳阳高照,和多年前陈萍为他取下名字时一样。
既是为夏羲和过生日,也是给邬昀送行,俗话说“出门饺子进门面”,大家围在一起包了顿饺子,梅姨又添了一大桌菜。
“祝寿星生日快乐,”饭菜上桌后,艾尔肯率先举杯,“以前每年都祝你早日脱单,结果一次也没实现过,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估计也没人要了,就祝你自由自在,天天开心吧。”
大伙儿都笑了,挨个同寿星碰杯。夏羲和明天要开车送邬昀进城,今天没喝大的,只开了瓶乌苏意思一下。
邬昀给自己也倒了杯啤酒,夏羲和原先还拦着他,邬昀看他一眼,越性道:“反正明天都要走了,你以后想管也管不到我,不差这一晚上。”
夏羲和无可奈何,最后也只好随他去了。两人碰了杯,邬昀忍不住想,要是今晚他们俩都喝得酩酊大醉该有多好,干脆趁着酒劲,把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明早他想走,夏羲和也不让他走了。
如此荒唐的念头,当然只能是想想而已。事实上,大概是为了阻止邬昀多喝,夏羲和自己也只喝了一杯,之后就没再开过新瓶,都用卡瓦斯代替了。
饺子有牛肉和羊肉两种馅,都是纯瘦肉,没有半点膻气,邬昀甚至不太能分辨得出来。他在心底默默统计了一下,这一个夏天吃的牛羊肉估计比以往一整年的加起来都要多,品质更是前所未有;等明天离开了这里,以后想再吃上这一口可就难了。
“多吃点多吃点,”艾尔肯忙不迭地给邬昀夹菜,“又要回美食荒漠了,别把你给饿瘦了。”
邬昀笑着向他道谢,就听梅姨接道:“时间也快得很,一转眼不就要过年了嘛,到时候有时间再回来啊。”
邬昀看了一眼夏羲和,问大家:“他说这边冬天就没什么人了,真的吗?”
“游客确实不多,但我们本来家就在这儿嘛,”阿娜尔说,“无论你撒时候想来,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你呢。”
周宁才出院,最近刚回家中休养,今天是特地赶回来的:“萌萌让我替她转告邬昀哥哥,回去后也不要忘了她,有空要回来看她。”
邬昀笑着应下。吴虞又叮嘱:“记得回去帮我打听打听那对cp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你现在可是我在圈里最大的人脉。”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邬昀说,“假的。”
“我不信!”吴虞坚持道,“你要拿出证据!”
“等他俩各自的女朋友曝光你就信了。”邬昀说。
“说不定女朋友才是假的呢,为了掩人耳目!”吴虞叹了口气,一脸深沉道,“这个环境对哥哥们来说确实很难,我都懂的。”
大伙儿哄笑起来,邬昀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对视。夏羲和对他举起杯,说了一句哈萨克语,邬昀问:“是什么意思?”
“是哈萨克族的一句老话,”阿娜尔在旁边为他翻译,“意思是,‘如若上天眷顾,我们还会再次相见。’”
邬昀望着夏羲和的眼睛,举杯同他相碰,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吃得差不多,阿娜尔便张罗着切蛋糕。蛋糕是邬昀提前定好的,主题是卡通版本的太阳系,用翻糖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天体。
邬昀曾经想,如果太阳注定要普照万物,而不能为人私有,那么他希望能做离他最近的那片星云。
如今就连这个愿望似乎也难以为继,他只好再度降低标准日后即使相隔万里,如果能有幸偶尔享受到阳光的照拂,那便也很好。
吴虞将蜡烛插在蛋糕中心的小太阳上,拿打火机点亮,大家唱了生日歌,又要夏羲和许愿,他便顺从地默默闭上眼睛。
邬昀想起两个多月前,夏羲和为他过生日时,替他许下的生日愿望,如今似乎已经在实现的路上。
他本该感到无比庆幸、为此心满意足的,谁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更加热切的渴望,实在是人心不足。
一分钟后,夏羲和重新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为大家切蛋糕。
“你许的什么愿?”趁他分完蛋糕,邬昀问。
夏羲和看他一眼,故意神神秘秘道:“不告诉你。”
邬昀嗤地笑了声,低头尝了一口蛋糕。这家连锁店的奶油也不错,不太甜,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忆中夏羲和买的那只小蛋糕好吃。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从地上直立站起,前爪搭在邬昀腿上,像个孩子似的,一双黑眼仁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邬昀拨开奶油,从黄色的蛋糕胚里挖了一小块,喂给她:“原则上来说,狗狗是不能吃蛋糕的,但今天你……”
“妈”字差点脱口而出,被他生生咽下去,不动声色地改了口:“主人过生日,破例给你尝一点,不能更多了。”
朵朵一口便把那点儿蛋糕吃得一干二净,摇着尾巴表示还想要,邬昀心里笑她怎么比自己还贪心,直到夏羲和给她拿了块肉干,她才作罢。
“记得要照顾好朵朵,”邬昀摸了摸朵朵的头,“没事儿了就给我拍点视频,我还想看她一天天长大呢。”
“放心,”夏羲和说,“我干脆直接给你传官号上。”
邬昀已经提前教了他怎么剪视频,打算把民宿的互联网阵地交给他。夏羲和其实本来也会,只是不喜欢经营那些,如今为了继承好邬昀一手打出来的江山,也少不得要费点心思琢磨了。
“还有白云,”邬昀说,“可别趁着我不在把她宰了吃了。”
“记住了,”夏羲和答应道,“一定等你回来了再一起品尝。”
两人都笑了,一时酒足饭饱,大家各自散去。回到房间,乌云从角落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小木盒,递给夏羲和:“生日礼物,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还有礼物呢,”夏羲和睁大了眼,神色里是显而易见的惊喜与好奇,“我能现在拆么?”
邬昀点点头,夏羲和便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还有一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罩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绿茸茸的草场,一间小木屋,一匹白马,一只小羊,一只小白狗,还有两个小人,一个留着黑色短发,一个扎着棕色低马尾。
“羊毛毡?”掀起亚克力罩,夏羲和轻轻捏了捏黑发的小人,“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而且是用白云身上薅下来的毛做的。”邬昀说。
“六星街里的那家店!”夏羲和终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你果然还是义无反顾地跳坑了。”
“其实也还好,前期工作都是人家做的,”邬昀说,“给我画了设计图纸,染了白云的羊毛,又寄回来,最后我自己拿针戳的。”
“你什么时候戳的?”大概是联想到了邬昀一个大高个儿戳羊毛毡时的样子,夏羲和乐得直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邬昀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