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临淮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你们知道,”他说,“只是装作不知道。”
“因为这样省事。因为边彦是长子,要稳住他。因为林深只是个外人,受点委屈没关系。因为我从小就乖,不争不抢,能明白你们的心思,够听话,就算难过,也不会舍得和你们闹。”
“可我现在要闹。”
他嗤笑道,“我不想再乖,我不想让,我见不得自己的爱人嫁给别人。”
“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兴师问罪。三年前逼得还不够,又要再逼我让一次吗?”
边母终于忍不住,她踉跄着上前两步,想要去握边临淮的手。可边临淮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
“妈,”他说,眼眶有点红,“我真的很累。”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他。他去公司,我就在外面混日子。他想当继承人,我就在旁边当个废物弟弟。我以为这样就好了,他应该满意了吧?”
“可他不满意。他怎么都不满意。”
“林深是我的底线,妈。”边临淮说,“我没有办法。”
边母的眼泪又落下来。
“临淮……”她的声音发颤,“你别这样好吗?”
我们才是你的家人啊。
边临淮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是无声的拒绝,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选了林深。
身边是妻子的啜泣,眼前是儿子的警惕,边父心情复杂,忽然觉得很累。
愤怒需要燃料,这几年,暗里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这辈子都在算计,算利益,算人心,算得失。他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唯独没算到,自己养大的两个孩子,会因为林深走到如今的地步。
林深始终垂着眼,神情淡得像一潭深泉。看不出怨恨,也看不出感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边临淮护着。
边父收回看着他的眼神,他知道,那潭静水之下,未必没有波澜。
“临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也苍老了几分,“你哥失踪了。”
边临淮:“我知道。”
“你知道?”
“段素昕来过了。”边临淮说,“她告诉我的。”
边父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边临淮重复,扯扯嘴角,“爸,你希望我怎么想?”
边临淮继续说:“是他自己走的,和我没关系。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小玩意儿,手段比我厉害多了。要查也该先查他,轮不到我。”
“你查他?”
“段素昕查的。”边临淮说,“我腾不出手。”
“爸,你要是来问罪的,那找错地方了。我出了事就一直在医院,没时间干涉他的去向。”
边父看着他,忽然问:“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呢?”
边父说:“你哥的事,现在闹得很大。董事会那边已经吵翻了天,要启动罢免程序。不管他回不回来,边家都得出一个人顶上。你觉得是谁?”
“是你。”边父说,“临淮,是你。”
“你躲不掉的。那些项目,那些人脉,那些烂摊子,都得你来收拾。我老了,撑不了几年。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能给他什么?你还太年轻,临淮”
边临淮皱起眉,刚要说话,声音尚未出口,就被林深的声音盖过。
他喊,“伯父。”
边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向林深。
林深从边临淮身后走出半步,不疾不徐。他依旧被边临淮攥着手,没有挣脱,只是侧过脸,很淡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话题中心的人物,却始终像个事不关己旁观者。一直到现在,才终于肯开口:“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
“他的确还年轻,但事分缓急轻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是他的父亲,更应该相信他的选择。”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林深抬起眼,浅茶色的眼眸在病房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您的意思是,只要他放弃我和我分开,原本属于边彦的一切就都是他的,对吗?”
林深轻声笑了,他安抚地递给边临淮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着急,“如果我爱他,其实应该识趣一点,主动退场,不要搅和进来,是吗?”
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无非就是变相的敲打。
不过林深想,他们大概搞错了一个先后顺序。
边临淮在乎的从不是权利啊,他是为了得到自己才去争权夺势。
如果不站在高处也能得到自己的爱,那边临淮不一定有兴趣和边彦斗智斗勇呢。
但这话的挑衅意味太浓,所以他微微偏头,斟酌着用词。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
“想说我就算和他在一起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吗?”林深弯下眼去,他语气轻柔,听着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可是伯父,我要的从不是那些股份。”
“他没胡闹,是我允许。”
“林家很早就不需要靠着边氏了,伯父。那点股份送给你们也无伤大雅,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只因为我愿意。”
他说得很轻,陈述事实一样。笃定又从容,反而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分量。
边母的啜泣声停了。
她看着边临淮死死攥着对方不肯松开的手,又看着林深那张始终平静的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边临淮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攥着自己看中的玩具,怎么都不肯放手。
“林深。”边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图他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显得不合时宜。
林深看向她,沉默了几秒。
“伯母,”他说,嘴角的弧度很淡,“您问错人了。”
“应该问临淮,他图我什么。”
林深有他自己的骄傲。被护在身后的感觉固然不错,但放着小狗不管可是大罪。
毕竟,他是哥哥呢。
不过,这个问题又超出他回答的范畴了。
小狗呀,继续对我表忠贞吧。
这次,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对我的爱,永远都离不开我,用世俗的眼光和我绑定,好吗?
第57章 “谁才是说谎精?”
当然好了。荣幸之至,哥哥。
林深和他挨得这么近,护在他身前的样子叫人无法不心动。他好瘦,用算不上宽阔的肩膀挡住边临淮。
明明也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却总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什么事都扛在肩上,让他安心,给予他幸福。
面面俱到,从不让自己分担什么。大概是当哥哥的习惯,但边临淮是他的爱人。
爱人就是要一起承担相爱带来的后果的,林深终于开始相信他。
边临淮笑了一声,又很快被心头涌起的酸给压下,眼眶发热了。
他喉头发紧,想说我图得太多太多。
我图你第一次见面明明讨厌我却给我体面,图你不自知的善良和柔软,图你加班到凌晨也不忘给我带夜宵,图你从不打游戏但愿意为了陪我学会。
图你本该恨我怨我,看见我受伤却又狠不下心,我确定你也还在乎我。
图你漂亮的眼睛不再流泪,看透一切但选择原谅我。
边临淮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妈,我只图他这个人。”
他握紧林深的手,掌心滚烫。
边父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倔得像头牛,一个淡得像深潭,偏偏站在一起,密不可分。
他想说些什么,边母拉住他的衣袖,红着眼睛很轻地摇头。
其实说什么都没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边父只好别过眼去,看了烦心,索性不看。他面色难看,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言不发。
边母也坐下来,她撑着病床的边缘,眼神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
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好。因为哭过而显得憔悴,头发也有些乱了,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边临淮。
她说,“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临淮。”
不要把妈妈当敌人,你是我身体里的一块肉。
“这次你出事,我一宿都睡不着。你爸让我别来,说你会处理好,可我坐不住。”
“你是我的孩子,我只想看看你伤得重不重……”她抬起头,看着边临淮,眼眶里蓄满了泪,“你和林深,妈不插手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临淮。”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别伤害自己,算妈求你。”
爱是妥协。
边临淮的状态从很早就开始不对,和林深在加州的时候整个人都幸福得耀眼,一种平和的温顺。
从加州回来以后,他就开始闭门不出。变了个人一样,阴郁又沉闷,每天的生活都被工作塞满,很少回家。
她知道,边临淮在埋怨他们。
但他不说,她就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