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在3号那天,就是前两天的事。”他急急忙忙回答林剔。
3号。
是纪风川来他家里吃饭的那天。应该是纪风川去和林钰约会回来,才去的他家。
林剔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林承宇的话就像是什么很刺耳的声响,在他本就喧闹的心里扔了个威力巨大的炸雷,把方圆几里都夷为平地。
然后,世界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真有你的纪风川。
林剔手里捏紧酒杯,端起来直接一口气就喝了个见底。
心上的荒原突然起了风,格陵兰上很偏僻的小岛也会迎来罡风天气,林剔觉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胸腔里缓慢渗透,一层层渗入皮肤里,冰寒却又灼人,他几乎要分不清这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分不清难过的是自己,还是“林剔”。
他试图把自己剥离出来,只做这件事的旁观者,他看“林剔”难过,看“林剔”的不知所措,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压着自己的底线,不让自己被逼疯。
“哥?”
“哥你怎么了?”
林承宇察觉到了林剔不对劲,他从刚才开始就抓着林剔的手让他不要这样喝酒,但林剔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给他,只是自顾自地一口闷完,紧跟着就突然开始坐在原地发呆,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哥?!”林承宇有点慌了,他晃晃林剔的身体,试图将酒杯从林剔的手上拿过来,但林剔愣是不松手,力气大得吓人。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林剔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拿着玻璃杯的力道却突然松了,林承宇眼疾手快给抢了过来,这才没让玻璃杯直接碎在地上。
见林剔好歹是回了神,他松了口气,又去和林剔说话,“哥……你没事吧?”虽然这么问,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可不像是什么没事的样子。
林剔静了一瞬,“承宇,给我拿点酒来。”
林承宇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开玩笑他哥现在这种状态,喝酒还能得了?
可是当他对上林剔的那双眼睛,灰茫茫的一片。他拿着酒杯的手狠狠颤了下,“酒、好,拿酒!”
他转身对着一旁的服务员叫了一声,“帮我上一瓶啤酒来!”
此刻的林承宇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哪怕是在家里跟林别说呢?非要给人约到这里来,现在这种情况,要让他怎么办才好啊!
他看着林剔端坐在那里,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没开过口,脸上的神情冷漠又疏离,像极了外界传言里的那个林剔。
林承宇头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纪风川对于林剔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
在此之前,纪风川这个人只存在于林剔的只言片语中,他和韩离有时候也会想,或许已经过了八年,没有那么喜欢了吧。
但他看着林剔此时魂不守舍的样子,才发觉自己和韩离都猜错了。
纪风川还是纪风川,就像是林剔自己说的,之所以喜欢,因为他是纪风川。
啤酒很快就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对方以为他们是准备畅饮庆功,甚至异常贴心地给拿来了一个一升的啤酒杯。
林剔一看就想要阻止,但林剔这时候动作却异常敏捷,抢在林承宇前面就将大啤酒杯拿到了手里。
林承宇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剔直接起了瓶盖,一口气就先吹了一瓶,随后直接开了第二瓶酒,猛地倒在了大啤酒杯里,端起来又是一口猛灌,没来得及咽下的酒水就这样顺着林剔的下颌一路打湿他的上衣,晕开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林承宇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以前林剔喝酒喝进医院的事情,他看着林剔这个架势生怕真要出事,伸手想去阻止,“哥!哥你别喝了!别喝了!”
林剔却跟没听见林承宇说话似的,依旧在给自己灌酒。
林承宇看林剔这个样子,想到让林剔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气不打一处来,情急之下他直接对林剔喊:“那么喜欢就去抢啊!把纪风川抢过来!”
其实林承宇说的完全是气话,他巴不得林剔下一秒就把纪风川远远地扔出去,再也不要去喜欢对方了。只不过是暗恋一个人,就给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要真在一起那还得了?
“纪风川……?”听见这个名字,林剔才像是终于有了点反应,手上倒酒的动作停止了,他也不再疯了一样去拿酒,一切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见到纪风川的名字有效果,林承宇也顾不上什么讨不讨厌、远不远离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重复说起纪风川的名字,“对、对就是纪风川,哥你听见了吗?如果纪风川在不会让你这么喝的。”
林剔迷迷糊糊反复听见纪风川的名字,他在心里将人过了一遍,纪风川啊,是谁?
哦……好像是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是谁?
是、林钰的联姻对象,是纪风川。
偌大的冰川上,罡风燎原一般,几乎能在冰面上刮擦出无数火星子,林剔感到了深可见骨的疼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他没有这样的立场和资格。
不管是从身份来说,还是联姻这件事来说,自己都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是需要偷偷摸摸暗度陈仓才能换来一点甜头的人。
纪风川本就给得不多,不算自己抢来的,一颗糖,一个吻,就已经是他拥有的全部了。
林剔突然就安静下来,将酒杯轻轻磕在了桌上,他转头看着林承宇,说出了令对方瞳孔地震一万次的话来
“承宇,纪风川他和林钰联姻了。”
林承宇愣在当场,几秒之后才猛地弹起来,“他他他他和林钰???”
他觉得自己的cpu今晚真的要烧干了,生活总是如此的荒唐,令他一个按部就班生活的人类瞠目结舌。
“对。”林剔又喝了一口酒,停顿几秒,又喝一口。
酒精令林剔的嗓子更加沙哑,他看着啤酒杯里不断上涌又破碎的气泡,琥珀色的液体里明亮而澄澈,喝下去一口却又酸又苦涩。
看上去甜如蜜的东西都是这般吗?
林剔的视线似乎挪不动了,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和迷蒙,啤酒杯里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身影来,是一个他眼熟的人,但很突然的,他将那人的名字忘了。
是谁,是谁呢?
林承宇坐在沙发上,头皮发麻地看着林剔这样魂不守舍地呆坐,一方面为这个新来的消息而感到冲击,另一方面又设身处地的为林剔感到绝望。
如果是联姻关系,那么他们接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倒是林剔,以后再没了吃醋难过的立场。一句话,直接让事情的正反颠倒,原来林钰才是堂堂正正的那个,林剔并不是。
林剔,什么都算不上。
忽然林承宇感到身侧突兀地投下了一片阴影,有什么人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侧,但他却一直都没有察觉。
他猛地抬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瞬间,一句粗口差点就要从嘴里蹦出来,幸而关键时刻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纪、纪风川?!”
第9章 我能吻你吗
林剔真的喝醉了。
他模模糊糊地看纪风川,看林承宇,紧跟着又拿了酒杯往里面倒酒,酒水歪歪扭扭地洒出来,淋了满地。
“诶哥……”林承宇赶紧收回自己落在纪风川身上的目光,想要阻止林剔,但还是晚了一步。
纪风川却直接越过他,伸手去夺林剔手里的酒杯,他垂眸看林剔,笑了下,“还挺厉害的。”
他扫一眼桌上和地上那些歪七扭八的酒瓶,把酒杯放回桌上,拿的离林剔远了些。
“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承宇却在一边看得欲言又止,“纪、纪总,不然还是我来吧?”他不太确定地去看纪风川的表情,但想起他哥说的话,还是鼓起勇气插了一嘴。
纪风川动作一顿,回身看林承宇,他笑笑,“不用了,我来就好。”说着他从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拎在指尖晃了晃。
林承宇瞪大眼睛,这不是林剔家的钥匙吗?
最后他恍恍惚惚地将人送到了门口,一路上他观察纪风川,他觉得纪风川是不喜欢他哥的,可是对方护着林剔穿过人群的样子,又让他产生了点动摇。
这算什么?对未来的小舅子悉心照料?
林承宇打了个寒颤,将脑海里的想法踢出八百里外。
纪风川撑着林剔走路,但他很快便发现林剔喝的太多,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于是他干脆一把将人扛到了肩上。
被扛的人并不好受,纪风川的肩膀硌的人胃疼,林剔觉得自己身体里器官都在激烈地翻涌。
纪风川才带着人走出门口,林剔就开始挣扎。
“嗯?”
“下……吐……”林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纪风川听懂了,顾不上和身后的林承宇打招呼,他动作迅速的把林剔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林剔甫一落地就蹲去花坛边上干呕了几下,纪风川也蹲下来,难得善心大发地给人拍背,只不过动作有些许敷衍。
“好点吗?”他给人挽了脸侧散落下来的发丝。
林剔摇摇头,又是一阵干呕,这回吐了个昏天地暗。
纪风川伸手在身上掏了下,拿了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纸递给林剔,“擦擦。”
他拿了手机叫车,见人还是蹲在地上,看了几秒,叹口气,又蹲下去给人把脸擦干净,“你是不是就看着这天呢?嗯?才把钥匙给我。”
他没伺候过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林剔的脸颊被擦得发红,纪风川又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待会儿可别在车上吐啊。”
林剔的思维很迟钝,只是配合的点点头,纪风川就当他懂了,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近些,扶着人走去停车点。
远处不知道哪里的孩童趁着深夜在家门口放烟花,小巷子里深深浅浅的,林剔的视线晃荡过去,也根本一眼望不到头。
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会儿他和纪风川两个人垫了张报纸就开始东拉西扯,他浅薄的人生里没有太多可以拿来谈天说地的故事,所以基本是纪风川说,他只负责听。
孤儿院门边的小巷里最不缺的就是清静,林剔虽不属于那里,却把这儿当成了避风港一样的存在。
那次分别前纪风川告诉他维港的烟花大会很美,于是他问纪风川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一起去看烟火,纪风川摸摸他的头,说一定。
黑夜里光很碎的散开,一点青红,一点紫绿,稀稀落落,一点儿也不壮观,不过林剔看得很仔细。
半晌他含含糊糊地问纪风川:“我们算是一起看过烟火了吗?”
纪风川想了想,故意迟疑一会儿,才笑了,“算啊。”
于是林剔想,算了吧,去不了维港,也看不到烟火大会,那就到今天这样吧。
车很快就到,纪风川上车后扭头去看林剔,林剔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看着呼吸均匀,是已经睡着的样子。
路灯时不时地从对方脸上流过,忽明忽暗,让他连对方的五官都有点看不分明。纪风川伸手扶住对方往车窗磕去的身体,给人搂到了肩膀上。
到了公寓楼下,他架着人下车,身后司机师傅才刚开走,林剔忽然用力挣开了纪风川的手,一个人跑去不远处的垃圾桶上又开始干呕。
纪风川几步走到林剔身边给他拍背,林剔咳了两声,再抬起头来时,眼眶里都是血丝,边缘红了一圈。
纪风川拍在他背上的手一停,“我说你……”后面的话他截住了,因为林剔这似乎也不算哭。
半晌后他去拉林剔的手腕,林剔却不配合了,站在原地,拉都拉不动。
“想睡这儿?”纪风川好像是被气笑了,“但我可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