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百里郅的梦
更新时间:2012-11-03
头领立即将身体浮在空中,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地面变成了流沙。深陷的地方有三丈之远,将他们一行人完全罩住,除了为首的头领,都是普通的暗卫,他们陷入在沙子里,身体坠了下去,沙子陷落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挣扎,沙子就埋没了他们的头顶。
少年居然就在这千分之一的瞬间借着弓箭的反作用力轻易弹开,在沙子中滑行。他望着天上的人,留下一语:“四大剑派中没有你的名号,你害了我的好事,拿这些性命弥补吧。”
头领发现自己身在空中,竟有一种隐隐被威胁的恐惧感,那个少年必有后招,他觉得很可笑,自己这把年纪居然被个毛头小子威胁了,见少年走远,他立在空中,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捻,结下法印,佛教大密宗的“拈花一指”往虚空一弹,时间如白马间隙迅疾,无数华英虚影飘落。
地面由塌陷再到隆起,他衣袖一拂,移土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将身形缓缓降到地上,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
风帽摘开,这个胡子尽白的和尚眼中毫无慈悲怜悯之意。他所谓的属下是架着自己面见皇帝,一路上虽说恭敬,呼他为主,其实毫不客气,他若有二心,只怕玉佛寺的老小都得跟着陪葬。故这队人里没有修行者,他揣着自己的身份,在人前装糊涂,他看上去不过是个有点急才的大和尚,口吐莲花的辩才,也就是耍个把式。
他这木头和尚有一副狠毒心肠。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和尚摸摸自己浑圆的脑袋,没人看守,他,迫于玉佛寺的压力还是不得回返,天象给予世人不安,也给予他人机遇。兴乱之际,这也是个让民众崇佛的大好机会,我辈可以重新振兴式微的佛门,他若可取得皇帝的信任,在国师的位置上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长安造佛就指日可待,可只怕再见长安便添烦愁,此去如入火宅,清凉不再,其退亦难。他的大好头颅,怕是不能那么稳当地呆在脖子上了。
少年的出现让人大感意外,他炼的是凡人功夫,但是墨家的机关术修得出神入化,三丈之内的草木都能化为己用,寸土皆可为兵,让人瞠目结舌。早听说千机墨有仙俗之分,俗家墨派早已没落消失在历史长河里,这日倒被他碰见了。
见着少年孤身对敌,无畏无惧,又是这般绝顶聪明,和尚不住的叹息,天象惊变,黎祝的处境大有风雨欲来的意思,发生的事就像瓢泼大雨之前的闷热和繁闹,只等惊天的雷响,唤起尘世的惊梦。乱世已经开端,无数大隐于市的豪侠英雄皆跳入奔腾的历史洪流中,自认为看通天下走势,而前赴后继。大和尚想这少年总会再见的,他的眼神有对人事的热切欲望和对一切的自信掌握,既然敢孤身刺杀皇帝,还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全身而退,他的天才智慧又会自甘埋没多久呢。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摆弄着每个人的命运。
天道的光明普照三十三天,七十二地的所有生灵,无所不知他们的来历和归宿。万物在天道的目光下出生死亡,般泽湖中的青衣鱼有感清冷的月光吐出珠玉,浮戏山上的黄鸟将凝结的风云衔向大地四方,天被苍穹下众生皆有轨迹,那么一切都在天道的眼里么?
百里郅在梦中,因为他看见崔凌雪和崔易辰都在宴会上,只是这像是在五六年前的景象,崔凌雪是未出阁的妆容,崔易辰也还未冠礼。
这是盛大的宴会,所有的世家子弟都来了,可百里郅清楚这确实是梦,自黎祝开国以来,世家各有想法,互有联姻而争斗不断,在皇权的监视下,凑够余下的四姓世家聚会可以直接定为谋反不忠了。
宴会上的每个人都很开心,斐辞在表演剑术,崔易辰举着玉葫芦好一阵在人前献宝炫耀,有人说百里士族的诗文策论最好的,夸奖百里郅日后一定是宰相的料,何不趁此佳时乘兴赋诗一首……百里郅很奇怪,他这个百里家族的长子长孙是隐秘的,可梦里他们彼此认识熟络,寒暄客气,族长和善亲厚,当这些孩子都是自家的子侄一般。
崔易辰悄悄的跑过来说,他姐姐的心上人来了。百里郅认识他的时候很小,忘了是怎么戏弄他的才相识相交起来,他们的友谊偷偷进行,这是他们私下的秘密,崔易辰为他保密,维持着整个少年时代。百里郅迷糊起来,心里纳闷,难道皇帝来了。崔易辰捂着嘴偷笑,摆手说不是,是别的人,叫他跟过来去看,强调说他未来的姐夫可是太原王氏子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没人比得过,百里郅觉得不服气,兴兴冲冲的跟着跑过去看。
他的爹爹百里濠在半途中拦住他,扳着脸,拍他的头。“百里郅,就知道胡闹,你的功课呢,你不努力就要被你世叔世伯家的赶上了。”
“你说不能学的,给家族带来危险的都不能学。”
百里濠愣了愣说:“是的我说过,糊涂无能地活着就很好了,聪明人是要死的。”
外面有人在嚷:“长安不见了!”
日落尽处,城墙坍塌化作烟尘,雕栏画栋迅疾腐朽,秦戈铁马都随风散去。周围的人开始恐惧起来,繁华城廓化为乌有,只是这些人依旧依恋地伫立在原地。
崔凌雪一个人走了过来,她对周围的变化视若无睹,神情平静。百里郅记得他和崔易辰曾经爆发过激烈的争吵,他当时一心认为崔家与皇室联手,是与虎谋皮,颓败是早晚的事。而他的姐姐入主后宫自身处境艰难不说,怕是只会让家族更快没落。百里郅的嘴很贱,崔易辰自然不容他胡说大打一架,回去一点都不想保密,愤忿的和待嫁的姐姐说了。
百里郅记得崔易辰转达了他姐姐的话:“不得已。你来日也是如此。”世上有太多明知无路可走的人为搏一线生机而磕磕撞撞。
崔易辰看起来很轻松,对百里郅说话。“百里,姐姐接我了,我的愿望没有能力实现了,我只能带着痛苦走。我们不会再见了。”他们姐弟的身形在慢慢消失。百里郅很生气,长久以来崔家担事的都是崔凌雪,他的这个朋友就会撂担子,他曾说这样不劳心不生忧愁便可活得长久,怎么就能走了呢。
崔凌雪在消失前望着长安的废墟,像是惊醒了一般,她在急切的找着什么人,眼里很失望,她转身微微对着他笑:“你的父母族人,你的兄弟姊妹,你世上最亲近的人,你护得住他们一世周全吗?”笑的时候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的眼泪掉落在地上,像是将大地灼伤一般。地面瞬间化为焦土。世家的人在烈火中痛苦死去,只有他无措的站在那里。又是一阵罡风吹起,长安被卷进波涛里,长安城只有他一个人,他听着四周海涛波浪的声音。
后来梦里又忽然变得天寒地冻,下起大雪,长安那座废城都落上了雪,雪落的声音让人听得遥远,不单单是空间,也是心灵。雪色开的烂漫,他发现自己在绝望的大哭,哭声绞的自己的心肝疼,他爬上城墙远眺,见到雪原里有个人影在动,他是在为人影哭泣。人影缓缓抬眼望他,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雪簌簌的声响。他拼命地跑,跑过去追那个人影,近前几步,人影就离他远上几步。人影便不再说话了,黯然神伤的摇首,顷刻间,雪茫茫一片,白花花的雪蝶儿飘来,栖在他的眼上,连人影都不见了,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个梦一点都不好,他得快点醒来,让他醒来,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见到有个人影在眼前晃动,连忙攒住这人的手,这人很不满意,想要挣脱开来,百里郅的手死死不放。
“百里郅,你掐我干什么?”
百里郅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他的合伙人,水烛见他醒来一脸兴奋,百里郅发现他们处在洞穴中,光线很暗,他却比什么时候都看得到水烛明亮灵动的眼睛。
当然不可忽略的,水烛一脸的泥灰,头发脏乱不堪,她的那身村妇衣衫还贴在身上,破破烂烂的和乞丐一般无二。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没意思。这人没抛下自己,他的心情出奇的好。
水烛的手向前指了指,洞穴的洞口就在前面,百里郅不懂她的意思,她很兴奋:“长安!长安!”
外面正是白天,从暗的地方往明亮的地方看,洞口的那一小块风景格外清楚。
是的,长安,从这看能见到都邑王城的一角,长乐宫的飞檐瞧得很是分明,“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都壮,安知天子尊。”
长安,多少人的梦想之地,千年风云,万古沧桑……
它曾迎来魅惑众生的美人,它曾送走视死如归的军人,……
它见证了无数的辉煌,亦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衰落破败,……
它引起了无数英雄豪杰的争夺,又冷眼看着他们成为一杯黄土……
这是百里郅的家乡。
“长安少年无远图,一生惟羡执金吾。麒麟前殿拜天子,走马西击长城胡。”也是他再不能回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