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08
阴雨绵绵,怡人坊的客流徒然间少了好多。仍然挡不住我对这儿的喜爱,地处巷弄的深处,没有车马的喧哗,西边是一方柳塘,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九曲桥,湖心亭。我倚靠着西窗,俯瞰这一片景致,更觉如诗如画,心旷神怡。一滴滴雨水顺着檐角落到下面的水涡,泛起一圈圈涟漪。
水清如镜,映射出水底自由自在摆尾的红鲤鱼。“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都说鲤鱼跳跃了那道龙门,就可以化身为龙。我栖身而笑,这好像不符合进化论吧?鲤鱼就是鲤鱼,兴许他只期望能够有一洼池水,可以供他吃喝玩乐就足矣,何必处处防其生异心!
屋里点着熏香,升起一缕缕青烟。柳文舟心满意足地搁下笔,向我复命,“禀太后,图纸画好了。”
柳文舟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双手递过。
自昨日我们自报身份后,我觉得这个柳文舟又拘谨了不少。记得当时他惊骇的表情夸张之极,差点晕过去,茵泽上前扶住,他又连连告罪,说自己不知道是我,对太后大有不敬。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大方地来一句不知者无罪,不过这些日子与茵泽斗气,小家子架势十足,当下就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是不是我不在这里的话,乃就可以肆无忌惮继续非议太后了?
柳茵泽也在一边帮衬,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他都请不动太后。太后却为你不请自来,还是这种地方。太后的名节都毁在你手上了。
我怎么听着都不滋味,敢情这柳茵泽又在挤兑我呢?因问柳文舟是否愿意入住丞相府?柳茵泽立马苦唧唧地看着我,盘算我是否变着法子整他,回说他不养门客许多年了。
“知道你不养门客,这不是在商量收养孤儿的事情吗?”我说。
柳茵泽指着柳文舟的鼻子问:“他算哪门子孤儿?你想亏空我府上吗?”
柳文舟作揖说,“草民双亲健在,还望慎重。”
“听到没,人家双亲健在,怎么能算孤儿?”
收养孤儿是好事,但是全都由丞相出资赞助我觉得还是心有愧疚。而且保不齐中间没个调皮捣蛋、小偷小摸的。再说,让这些孩子一下子从无人照看升为时常出入相府。难免就被有心人士利用。我建这个孤儿院是想让天下无依无靠的孩子都得以健康成长,而不是使天下的孤儿越来越多。茵泽愿意出资助我,当然是再好不过。但人确实不能住到他府上去。我于是就把在相府后面的空地上另建一些简单的房舍以供这些孤儿住宿的构想说了一遍。
又怕茵泽多心,就说现在国家财力不济,要是以朝廷的名分来怕招人非议。所以还是以柳相的名义来促成此事。
茵泽会心一笑,当下了然。
“我是朝廷的官,为朝廷鞠躬尽瘁也是应该的。我做的这些事当然也就是朝廷的意思。以后等国库充盈了,再把名分转回来吧!”
这件事只有三人知晓,我当即给柳文舟分派了画图纸的任务。茵泽身为一国之相,手上多的是活。官场上的人好大喜功,所画图纸大都华而不实。我思虑再三,唯有身在民间的柳文舟才知道民间疾苦。
我拿过图纸细看,一排排屋舍整齐罗列。房屋紧凑,中间隔空,一栋与另一栋之间的过道岔开,这是为避免前面的房子遮挡后面屋舍的阳光。四排房屋构思呈现一个微微向北的弧度。算不上精巧,不过挺符合我的要求,朴实无华。
我指着这个设计图上的小弧度,问,“这里怎么弯了?”
柳文舟说,“我想留出这块空地做书院。以后送过来的孩子更多,可以扩建成一个圈。中间这里就让他们读书写字用。”见我没表示,他继续往下说,“我觉得光是提供它们吃穿还远远不够,孩子们空下来,也可以识字学艺,这样以后也有一种谋生手段。还有,到了几岁就必须硬性规定离开这里,不能给柳相增添负担。”
我倒是没想到他已经想这么远去,都在为这些孩子的将来谋划。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些人将来的生计也是一个大问题,要是没有安排,这些孩子无依无靠,没有社会背景,当然是弱势群体。可要是为其安排后路,难免有不正之风出现。我开始只想建个孤儿院,现在看来还得办学堂。真是一双象牙筷子毁了一个国家,这牵连出的支出可不计其数。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有些犹豫不决,“话是不错,不过这还得给他们请固定老师,还需要安妥老师的生活,好像不大好吧?”
柳文舟拍拍胸脯,表示自己能胜任,而且是义务劳动。他说这里是京师,官吏中多得是学问好的,让他们抽空时请过来授一两课也方便得很。
“要是人人都能识文断字,就好了。”他喃喃自语,心生向往,看起来这倒是他的一个理想。
柳文舟却不知道,我让这些孩子特地从茵泽府上搬出来,就是不想叫他们小小年纪就接触官场和朝野的概念,不挂朝廷的名头也是如此。真的按着他的意思办了,这个孤儿院的名头早晚会变质,达官显贵巴结交流的必争之地。
我陷入沉思。
包间外的过道里空气带动,一双轻盈的脚由远及近飘来,最终停留在这包间外面。我猜疑那会是谁,包间的独特构造和清幽环境,来到这附近的铁定不是过路的看客。
不多时,门外响起悦耳的女声,“贫女端容求见。”
柳文舟得了我的许可,请她进门。
我看她还是白纱覆面,除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和高高盘起的发髻,都掩藏在神秘的面纱后面。
柳文舟咽了咽口水,劝道,“端容姑娘,眼前这位是贵人,你还是将面纱摘下来吧,否则显得大不敬。”
“这倒无妨,只是端容姑娘来得不巧,柳相今天刚好不在。”我看着她向里款款走来,心为之一动,于是又称赞她绝然出尘,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知道他不在,我今天是特意来找王蒂姑娘的。”端容的面纱随着她的谈吐一张一收,看不清后面是什么表情。
我看向柳文舟,他脸上红彤彤的一片。王蒂这个名字,似乎还只有我和他还有柳茵泽三个人知道,因我一直都以男装现身,其他人都只称呼我为王公子。
老板娘倒是知道,可她绝对没胆子往外说我女扮男装的事情。柳茵泽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唯一告诉她的就是柳文舟了。
端容瞧出我的心思,替柳文舟辩护,“你别怪柳公子,是我的丫头哄骗出来的。”
我点点头,眼神飘向对面的位子,客气地说,“请坐。”
端容轻盈地坐定,说有事与我商谈,请柳文舟先出去会。我猜想她是见我总是与柳茵泽在一个包间,心里妒忌,所以过来下战书的。可惜她会错了意,我心里乐着,盘算是否需要调戏调戏柳茵泽的意中人。于是给柳文舟递了个眼色,他便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王姑娘是否喜欢相爷?”端容单刀直入。
“喜欢啊,非常喜欢。他家财万贯,人品风流,姿色也不错,又前途无量。”
“那为什么还与柳公子不清不楚?”端容皱紧了眉头,眼里带着一丝丝怒火,“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时时刻刻都想与他呆在一起,看别的男子都黯然失色。夜夜幻象能与之厮守终身么?”
“柳公子也好啊,才华横溢,当今世事鲜有人及。”我眼珠滴溜溜滚动,“我两个都喜欢,但是你说的这种感觉,我真没有。对他们俩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一个君臣之交,一个是爱才,当然不一样了。
端容气愤地拍桌子,响彻整栋楼。
“端容命薄微贱,没有福气做相爷的妻妾。姑娘必是大家出生,才有机会日日混迹相爷左右。端容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相爷是个洁身自好之人,希望姑娘对他多多关怀体贴一点,更希望姑娘与其他男子划清界限。”
我将脸凑过去,一字一顿地说,“抱歉得很,你说的这些,我一样也做不到。”
这分明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却要我来完成,真是可笑。
端容不怒反笑,伸出芊芊玉手,勾向耳边,摘下面纱。
看着这张及其熟悉的脸,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