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09
案前的熏香快燃尽了,不知是不是有风吹进来的缘故,升腾的青烟不如先前那般笔直,到了一定高度就打着卷儿。
我与端容面对面坐着,好像中间隔了一面时空镜。端容嘴角微微上扬,勾引着耳边的鬓发,显出成熟风韵来。她似乎很满意我现在的吃惊,就在几天前,她第一回抬头见我是心里也是同样汹涌澎湃,久久不能平静。那时候,她已经不知自己是喜是忧,只知道和柳茵泽的缘分走到了尽头。他,终于找到一个身份匹配的人儿。
我咳嗽两声稳定心神,感慨道,“我真是老糊涂了,记不大清楚。原来家中还有个同胞姊妹,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
柳文舟被刚才的响声惊动,特地过来瞧个仔细,又不敢擅自进来,只好隔着门板问里边发生什么事。我冷冷地回答他没事,他才作罢,又怕有所闪失,果断守在外面。
端容被我逗笑,说,“可我在家中是独女,我们年纪差了许多,更不可能是一母双胞的孪生姊妹了。人有相似,你贵我贱,这都是命。记得我十三岁那时初到京城,容貌和你现在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遇着他,我也不会有现在的安生日子过。可是……”
“可是你对他动了情,他却从未受过你的谊。”
她嘴角咬出一星血丝,喏了半天问我,“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已经给了我如此优越的生活,我却想要他的全部。你可知道,在我抬头看到你立在栏杆上时,心情有多复杂!”
我只摇了摇脑袋。每个女孩都是天上掉下的玉人,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有什么错呢?
端容继续向我吐露她的相思之情,“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这就够了。他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入他这间屋子,可哪天他却带你来这儿。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能娶我,但永远都不会忘掉我。所以,王姑娘,我非常羡慕你,同时也祝福你,希望你能代替我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此时此刻,我戏谑的心半分都没了。我回忆第一次见柳茵泽时,他还是个容易脸红心跳的小雏儿。算起来,和他与端容相识的时间差不多,到底是谁代替谁,这话还真不好说。转眼十年了,感觉岁月就在睁眼闭眼之间流淌,只因我的容颜从未改变过,这个时间太容易被我忽视。
端容错了,她才是那个匹配的人。我的年纪,都可以做他姑子了。
“你这个要求我不会答应的。”我开始下逐客令。
“为什么?”她不解地望着我。
我嗲嗲地卷着舌头,“因为我还小啊,他要是年轻十岁我还可以考虑考虑,现在他都这把年纪了……好为难啊,父亲都让我叫他一声柳叔叔的,我怎么能和叔叔乱了辈分呢?”
她闻言噗嗤一笑,笑得很好看,我都看呆了,晋方嘱咐我不要轻易展露笑颜,我曾将小镜子塞在被窝里偷偷照,结果很郁闷地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那时,我方知原来这身躯对它的继承人也不开后门。
我圆润的小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端容姐姐你放心,我一定让柳叔叔娶你进门的。”
端容笑了,真是个小孩子。可是忧郁的气质摆在那里,不论她笑得多少灿烂,还是带着淡淡的哀伤。
不得不说,端容的真貌有些吓到我了。巧合?还是存在别的原因,除了年龄上的差距外,我还真找不到哪个零件不一样。细看之下,唯有她脸上的毛孔和细碎的褶皱可以用以区分。
有了相貌上的共性,我与端容一见如故,她亲切地喊我妹妹,我则叫她姐姐。她教我弹琵琶,教我刺绣。我跟她讲王宫里的故事。她只在白天过来,遗憾的是近段时间柳茵泽一直都合勤儿厮混在一起批改奏章和商讨国策。
丞相府后面的空地开始动工扩土,为此有人参了一本,弹劾当今丞相私自动土扩建宅院,结果柳茵泽大方地将自己的设想说出来,包括那笔开支由他自掏腰包,贤相的美名就在朝中传播开来,更有许多官员纷纷加入到赞助行列来。与此同时,人口普查也如火如荼地展开。外来的流动人口,必须带着身份文牒到鸿胪寺入住登记,便于管理。
柳文舟一直都呆在怡人坊作词作曲,我从未提及让他入朝为官,他也从未向我表示过类似想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一生的宗旨都是入朝为官。而我恰恰从他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初衷,他喜欢诗词歌赋,不得志的郁结在他热情洋溢的创作中变得微不足道。我顿悟,他是一个文人一个艺术家,文人与政治当有所挂钩,也当有所独立,而他是个十足的文学爱好者,也许这点连他本身都未曾察觉。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想法开始萌生。
不知不觉,时间竟流过了大半个月。柳茵泽实在太忙,几乎没空暇去怡人坊享乐。不过轮到端容登台表演的时候,他总会不失时机地从天而降,一曲听完,毫无眷恋地就独自离去,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端容一眼。每天面对端容暗淡忧伤的眼神,我觉得好像我就是坑害她的罪魁祸首。
那天,我蒙着面纱,倚坐在栏杆旁,看着下面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突地,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我转向里,平淡地道一声他来了,里边人眼里充斥难以抑制的激动。
吱呀,门一推就开,翩翩公子伫立在门口,迎接他的是那个一身男装的娇俏佳人,清丽脱俗,带着一丝哀怨。柳茵泽指着屋里的两个女子,“怎么你们俩……”他掩了嘴巴,没有往下说。
怎么你们俩这么相像?还是怎么你们俩都会在这里?柳茵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束发的端容今天看起来特别清爽可人,此时见到顾盼多时的心上人,脸颊烧的就像一个红苹果。她懦懦地唤了一声“相爷”。柳茵泽如梦方醒,抬脚迈进门槛,看着横放在桌上的琵琶,轻柔地说,“端容,你怎么这身装扮?今天是不是不登台了?”
“她不去。”我替端容回答,“而且她以后都不需要去了。”
柳茵泽闻言点头,看着端容,“也好。我说过,你想去就去,不去也别想有人强迫你。”
我见柳茵泽会错了意,抄起那把琵琶,抱在怀中,拉开门之前回身说,“我的意思是由我替她演出。”
明明站在那里一动都没动,我却看到柳茵泽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柳叶眉杏花眼分明在说,我没听错吧,当今太后要在怡人坊卖艺,简直闻所未闻。
是的,闻所未闻,不过你有福能闻到一回。
我安慰道,“放心,端容教我很多遍了。不会出乱子。我下去了,两位慢聊!”这是在为他两创造独处的机会,希望端容好好珍惜。我猛然回头,眼睛瞅向端容,她的脸更红了,像搁在火炉里烧了许久的烙铁,红的通透发亮。
耳边响起柳茵泽不冷不热的嘲讽,“你是春风得意的太后,就算你学得再像,也没有端容的气质,顶多也就是个形似。”
我愤愤道,“我偏要给你来个神似。”
怀抱琵琶,粉面含羞,莲步轻挪,仪态万方。当我以端容的装扮出现在世人眼前,当我一如既往地戴着面纱,迎面投来的都是探究神秘的好奇目光,端容这个名字本身就被赋予太多谜团,这些男人们渴望亲自揭开那层覆在表面的白纱,骗又忌惮如今的丞相柳茵泽。我甚至都可以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定。
西川曲――我今天要弹奏的曲子。不知为什么,刚听到这首曲子,我就觉得分外熟悉,那音律一直跳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端容的曲风带着淡淡喜淡淡忧,似雨巷里那个撑着油纸伞,结着愁怨如丁香花的姑娘。
我闭目养神,下面顿时安静下来,指尖在琴弦上拂动。美妙的音符如丁香的芬芳散播开来,撒向人群,撒向空中,撒向无垠的大海。
在一片金光里,我迎着落照,在那水天相接的地方,红日一点点西沉,仿佛要去亲吻海平线。浪涛拍打着金色的海岸,远处的沙鸥扑打着翅膀,
在这惬意的风景里,有一对少年少女对着日光站在光秃秃的山石上,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呢喃,互诉衷肠。金光里,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突然,少女的脑袋离开男孩的肩膀,她怔怔地向前走了几步,少年抢步上前,拦住她继续的步伐,生怕她掉下如刀劈的悬崖。这时,悬崖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嫣儿,你怎么了?”少年关切地问。少女侧过半个身子,面对少年,“我想起来了,我不叫嫣儿。洛珂,我的名字,我是治世的花精,王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弹到此处,心中突地涌起一股酸涩,指尖法力,琴弦崩断,曲子戛然而止。
这大概是端容姑娘出道以来第一次失败的演奏。下面有人叫骂,有人唏嘘,更有人不怀好意地看台上人如何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