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10
华服公子对此判决颇不服气,觉得有失公平,硬要看那本画册。我说强扭的瓜不甜,他扭头说不甜他也要吃。待到他兴冲冲地奔下楼,我已经从后台撤离,拾级而上,耳后传来华服公子的吵闹和怡人坊治安工作者的阻拦。
我苦笑着甩头,华服公子姓丁,名和,字谦荀,是朝廷司礼的春官丁知春的儿子。
丁谦荀与柳茵泽一直都是花柳巷里的两大纨绔,同行相忌,加上柳茵泽不论家世、品貌和既得芳心都远胜于他,因此他处处与柳茵泽为敌,咋看咋不顺眼。端容若是为柳茵泽丢弃,他才不去捡破烂,可惜他在对面望见柳茵泽心疼与焦急的模样又迟迟不开口,心里好生得意,就允诺高价,非把人抢过来不可。其实此人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一直以衣冠或华服称之,不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而是他长得实在有些鬼斧神工,体型和脸蛋轮廓、五官都不错,就皮肤非一般粗糙,想把他的脸皮子抹平,不知需要几斤浆糊。
远远地,我望见两个人守在门口,我走上前,微微颔首,“做得好。”
老板娘喜笑颜开,嘴巴都合不上。端容吃喝用度全算在柳茵泽账上,十年来她一份未花,现在凭白无故赚了许多金子,这宗生意她非常满意。何况此事由当今太后一手操办,她成为一级下手,要说出来是何等风光。不过她不能说,就是放在心里想着,也乐呵的。
我走进包间,端容正躺在柳茵泽怀中悠悠转醒,开口就问,“我被谁买去了?”
柳茵泽别开脸,面色沉重,压抑着怒火对着我。
端容险些又晕过去。
“放心,是柳茵泽这个呆子。”
端容大叫一声,从他怀里弹坐起来,赶紧俯身跪下,“端容该死,竟敢与太后结为姊妹。”原来她现在才反应过来,估计之前只顾着迷恋柳茵泽的美色,忘记他说什么内容了,后来遭到拦阻才知道我的身份。
“不错,你是该死。”我刚开口,柳茵泽杀人的目光尾随而至,“我曾多次暗示我年长于你,你却直接口呼我为妹,这点,我想起来就有气。”
端容伏地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曾问我到底多大年纪,看我的心思一点都不像十六七的女娃。我说当然不止这个年纪,她问到底多大,我说千岁。她笑弯了腰,千岁,活一千岁你都成人精了。其实我想告诉她我是本来就是精怪,不是人类。又怕吓着她,就此作罢。
是她选择不相信,不是我欺骗她。
按约定,柳茵泽三日后迎娶她过门。
柳茵泽要成婚了,不知碎了多少芳心。
豪门大户娶一个风尘女子,有人耻笑,也有人感叹女子好命,极少数的知情人则称两人本来就情同意合,民间一下子又盛行那些情意绵绵歌颂真爱的曲子。
*******
杨柳依依,随风拂动,艳阳高照,河水泛金;
我坐在川边石阶上,怀抱琵琶,手指小心地拨弄上面的琴弦,杂乱无章。
断了的弦已经续上,可我始终不敢再弹那首曲子――西川曲,好像它有一种魔力,触发脑海里的记忆。西川曲是西川边境最流行的一支曲子,在少男少女间广为传唱。西川边境,山川缭绕,地广人稀,不像中土规矩纷杂,青年男女时常隔岸对歌,表达爱慕。
洛珂,我的名字,是治世的花精,王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怀里的琵琶压抑着胸口,这句话无疑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隐约觉得西川这个地方,应该有很多回忆。那个少女身形体格比我还要小许多,她也叫洛珂。可她身边的少年又是谁?他叫她嫣儿,搜索枯肠,始终不记得有叫我嫣儿的这号人。那少年后来又去了哪里?
看不透的事情太多,我一遍又一遍地弹奏西江曲,却无法沉静下来,脑海里也没有浮现任何影子。
我从不曾这样疯狂,身后围了一大群人,连静儿也不敢跨近一步。如果印染在的话,他一定会笑嘻嘻地厚着脸坐到我身边。
越弹越快,手指磨破,又很快复原。花精的躯体简直就是疗伤圣药。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可以将身体捐献出去,医治他人?
忽然眼角扫到对岸一个白点晃动了下。我一阵恍惚,定睛看去,一只白狼端坐对面,忽而想起那个人和那支笛。白狼站起,周身包裹着神圣的光芒,一步一步地横跨江面向这头走来,如履平地。很快,它便来到我跟前,对视良久,不知怎的,我竟不觉得害怕。一道白光亮起,它化身为白衣男子,坐在我边上。
我偏过头,说,“我想听冷歌,它能使我的心安静下来。”
他道:“冷歌是我的名字,不是一支曲子,那曲子名叫梦幻曲。”
我有些窘迫,“那你吹梦幻曲,我跟上节奏。”
“好。”冷歌不知从哪变出一竿翠绿的笛子,放到嘴边。
烦乱的心情慢慢沉淀,一颗晶莹的泪珠穿过重重阻滞,顺着脸颊挂流淌。冷歌停了下来,伸出手掌将它接在手心,很奇怪地,泪水没有贴在他皮肤上,而是浮在半空,凝聚成滴。
冷歌欣赏片刻,说,“你受的伤越来越重,力量也越来越不济,不能再往人堆里钻。跟我到对岸,那边山上颇具灵气,对你有好处。”
我沉吟一会,“不去。”
“为什么?”
“岸的这边有我的儿子和我的臣民。我不能抛下他们?”
是的,不知不觉,有了太多牵挂。一岸是仙山,一岸是人间牵挂,我向往彼岸,可是对此岸有着太多的责任。
“你觉得真王怎么样?”冷歌突然问了一个很不着边际的问题。
我点头说,“不错的人,不容易的一生,我很敬佩。但……”但他是杀夫仇人,是侵吞了我半壁山河的反贼,与我儿子势成水火,我不能姑息。
冷歌浅笑,说,你的前一半是神的眼界,后一半是王的眼界。
我默许。
于是我们继续徜徉在乐曲中不说话。一曲终了,冷歌的身影越来越淡,渐渐化作片片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离去前,冷歌丢下一句话,“对了,有件事我觉得你可能忘记了。妖精的生命奇长无比,根本无法与人类繁衍后嗣。”我指尖未停,却在翻腾。言下之意,邱勤不可能是洛珂的儿子。
那么我所有的牵挂,又算什么?
人界所有的情爱,于妖精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东西。离不开是因为看不破!
一只大掌覆在弦上,打断了演奏,再发不出声响。我生气地抬头,看清来人,面色稍缓和,问,“什么事?”
“母后,你把儿臣吓坏了。”勤儿紧紧拥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脖间。
血浓于水?不尽然吧!
原来身后的这些人都看不见冷歌,他们只看到我一人坐在石阶上,时而自言自语,又时而疯狂地弹奏,时笑时泣,以为我中了邪气,都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