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抬眼，端木烟在朦胧的灰黑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 惊恐不安道：“你，你胡说！师傅对我宠爱有加，知道我体气性寒，所以才不忍我练功过于辛苦，还常常拿些蜀山稀世好药来给我吃。你，你才是挑唆！我根本就不相信！至于我的身世，你又怎知师傅没有提起过？”

　　“哦？那他是怎么给你说的？”唇角噙着一丝漫笑，白凌夜的眼眸倏然闪过一抹银芒。然后，他直视她的眸子，几乎与她异口同声道：“父母早亡，在这世上，你（我）并无仍何亲人！”

　　端木烟豁然收口，微微颤抖的唇终于泄露了心底的恐惧，她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又徒然无力，只呆呆凝着面前渐渐陷入黑暗中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忆，点点滴滴涌入脑海中，师傅那慈爱的脸浮现在眼前，原是宠溺的纵容，如今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推脱。她所修习的蜀山武功，到底是师傅传给她的，还是大师兄传的？为什么，她的回忆里总是师兄带着她练功的影子，而师傅，算起来，真得没有亲自教导过她。

　　不，不过能！端木烟狠狠甩头，对自己产生的念头很是痛恨。她怎能怀疑师傅对她的爱护？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的，不，她不能受白凌夜的影响，绝不能怀疑师傅。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她喃喃自语着，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坚定心底的信念，只是，那略带颤抖的噪音，却那般苍白无力。

　　“你觉得我残忍吗？”白凌夜忽地轻笑了，在昏暗的马车中贴近她的脸：“也许，你现在会恨我，但到了真像大白的那一天，你却会感谢我，最痛的已经过去，还有什么，可以伤到你……”

　　她没有动，只木然瞪着双眼，不知凝向何处。白凌夜皱了皱眉，将她往自己怀里渐渐搂，语气变得柔软：“你放心，只要端木花千按着我的意思去做，他照样会成为江湖中人见人道的大侠客，风光无限的蜀山之主！”

　　端木烟眼神微怔，唇角渐渐浮起一抹嘲讽。

　　“一个受制于人的傀儡，若是我，宁愿——死！”

　　他的手蓦然僵硬，半眯的黑眸中，闪过如冰的寒芒。死？这世间最容易的事情莫过于“死”，一死百了，无论活着的人斗得头破血流都与死人无关，死，的确可以放下，哪怕担负着天大的重责，哪怕活着的时候卑躬屈膝，万般艰难，也全都，放下了……

　　“好，好一个宁死不屈……”狠狠咬牙，白凌夜有些凶狠地甩开她受伤的左手，转为扯过她的长发，强迫她仰起小脸，身体不自觉倒入他怀中。

　　端木烟脖子几乎仰成九十度，白皙修长的颈部拉得那样直，青色的筋脉清晰可见。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优美的颈部曲线缓缓下滑，直到，被半拉开的领项处那耸立的锁骨。

　　“既然你认定了我是恶魔，那我索性便成全了你！”心底，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愤恨，原来，自己在她的心里，竟是那般不堪么？也罢，反正他也不在乎，他的人生，本就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只是，为什么他会想起那个吻，想起她的温暖，以及，带给自己从未有过的愉悦感觉。他要把这些，统统都抹杀掉……

　　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他神色复杂地俯瞰着她，眸中的阴狠，渐渐浓郁。

　　一道优扬的箫音，突然而至，清雅淡然，空灵透彻。白凌夜眉峰一扬，心中却徒然惊醒，力量顿时松了松。

　　“殿下，怕是要下雪了，如果继续赶路的话，路上也许会不安全。”宇文玄月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透着迟疑与小心。

　　“天气不好？

　　”白凌夜狞笑，阴郁道：“天气不好他还吹什么箫？心情好得不得了么？”

　　马车外，玄月沉默，不知该如何接口。他的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那抹纯白的背影，心中还真有些感激大殿下危急时刻的箫声，若不如此，马车内的端木烟还不知被折磨到什么时候。

　　这两兄弟，从小便是一个钉子一个铆，如果一个说要往左，那另一个绝对就会往右，白凌苍还好些，生性较为恬静，争上两句便会主动退出，而白凌夜，就算白凌苍退出，他也不会就此放弃，即便是真错了，他也会把错的，变成是对的……

　　他的思绪似乎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三位皇子在皇帝白靖淳四十寿诞之时的比武祝兴上。

　　本是点到为止的教量，到最后发展到拼命的招式，他们是如此渴望得到父皇的赞扬，只是，既便是拼到头破血流，身疲力竭，那个隐在象征皇帝无上权贵冕冠十二翠玉冕旒后的脸，仍是无波无澜。

　　玄月清楚的记得，当他的父王宇文成敬想要肯求皇帝下令停止这无谓的争斗时，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淡淡挥了挥手，端起面前的玉尊，优雅地抿了一口。

　　到最后，年长些的白凌苍颓然扔下长剑，而白凌夜则倔强地握着拳，唇角的血际与微微颤抖的手，无不说明他已经再无力气拼斗下去。最惨的还属三皇子白凌启，胸前的衣襟已被划破，他宛若一只受伤的小兽，本能地挥着剑，清澈的眼底，全是一片血色，嘶声狂叫着：“父皇不公平！我的年纪最小，自然不是哥哥们的对手，这样拼着命的打，难不成父皇想要哥哥们杀了孩儿么？”

　　大臣们都有些心惊，猜不透帝王的用意，本是喜气的寿诞，变得有些血腥……

　　“启殿下……”玄月在念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