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而落。
在京城西面,是势闹非凡的集市,这里居住的多半是从极远的龟兹、楼兰等地来的外贸商人,出售稀奇古怪的商品,因此,这里也是最繁闹的地方。
过了冬至这个节气之后,天越发的寒冷,檐角楼台处处结了厚厚的冰棱子,路面又硬又滑,许多百姓都不愿出门,采办了年货后便早早回家准备着新年。
突如其来的一声锣鼓,震得几只鸦雀冲上云天,平静的京城顿起波澜。不多时,大街小巷便传遍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太子殿下将在正月初二纳妃,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子是蜀山被逐出师门的掌座弟子端木烟。无所事事的人们顿时兴奋莫名,一时间,成为整个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一个头戴斗笠面罩青纱的女子在皇榜前站了站,便缓缓转身,压低了头,匆匆拐过两个街口,推开一扇四合小院的木门,穿过前院的天井,便见一树树怒放的黄梅开得正浓,寒冷的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梅香。
身着青布棉衫的男子正站在一棵梅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目光时不时透过浓密的梅树,落在院后青瓦小屋上。
“骆师兄,”摘下头上的斗笠,清丽无双的脸映衬着雪光,越发显得如玉般白皙,沧谷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顺着骆云扬的目光往里望了望,秀眉一颦:“大师兄他……还跪着么?”
骆云扬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语气有些沉重:“我还从来没有见掌门生过这么大的气,就连师傅也不敢去劝,从昨日日落掌门上锁后,大师兄就这么一直跪着,连口水也没喝过。”
沧谷咬了咬唇,突然向前踏了两步。
骆云扬眉峰一扬,伸手便拽住了她的衣袖,急切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刚才师傅来和我说过,掌门一直在里面守着,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你去,怕是不合适……”
“可是……”沧谷止了步子,刚想说出她在街上看到的皇榜,却又闭了嘴,犹豫不决。如果,小师妹真的就这样嫁给太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会绝了大师兄的念想吧。只是,大师兄真的愿意就此放弃?也许,不告诉他,会比较好……
就在沧谷迟疑不决之时,青瓦小屋内的端木花千正笔直跪在冷硬的地板上,他面前三米左右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水墨样的人物像,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叟正盘坐着,他的身前,横卧着蜀山的燕支剑。这幅画端木花千并不陌生,画的是蜀山开山之祖青云子,他跪在祖师面前,只为忏悔自己的罪过。
只是,他何罪之有?端木花千静静地望着那个容色淡漠的祖师爷,想要得到师祖的回答。
他只想与小师妹天长地久相守在蜀山而已,什么苗王之子,什么落月教的大祭司,与他来讲,不过是漫天浮云。他放弃权力,放弃尊荣,放弃被供奉成神一般的存在,只是为了,与必生挚爱相守……那道说,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苍天都不让他实现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着他,走上那条他最痛恨的路。一无所有的自己,难道注定守不住自己的幸福么?没人能知道他走到这步所付出的代价,包括自己的师傅。
师傅啊!从你将我虏回的那天起,也是在为了今时今日么?有什么样的恨,能让你将必生所学交付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我?将蜀山与落月教合为一体,这便是你,最终的梦想么?你早就算到了吗?知道我终将会回到落月教,知道我最终将一统苗疆,成为你,报仇血恨的利刃,狠狠戳在那个男人的心上,让他,永生后悔……
他那张俊逸刚硬的脸泛着惨白之色,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他的双腿已经毫无知觉,身体僵硬如铁,只是目光中透着无法猜度的幽光,直直望着那副画像。
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袭来,端木花千眼皮动了动,只见紧闭的窗棂中缓缓挤进如丝的黄烟,这黄烟宛如拥有生命与意识般,在空气中渐渐拉长,向着他所跪的地方飘来,最终,在他身前停下。
黄色烟雾下沉,颜色渐深,在地上形成弯弯曲曲的虚影,变化成一行字。
“鬼蛊?”端木花千黑眸一闪,目不转睛地凝视,脸色倏地一变。
字迹渐渐淡去,散为无形,而端木花千已然浑身颤抖,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不!”凄厉地嘶喊,划破梅林的寂静,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僵硬的关节,传出破碎的“卡卡”声。
“千儿,你想通了么?”里间的厚帘子掀起一角,端木谷槐缓缓步出,深沉如海的黑眸默默凝在他的脸上,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从宇文成敬叛出师门的那一刻起,为师便知道,只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保全祖宗基业。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师傅都可以不怪你,为师宁愿蜀山并入南邦邪教,也不愿就此毁在那个男人手中!”
他漠然越过端木花千,突然一手推开了窗户,犀利的眸光骤然落在端木花千身前,鼻尖微微耸了耸,淡淡道:“你是为师亲自教导的,你的性子怎样,为师十分清楚,所以,你是不会让师傅失望的,是不是?师傅早就对你说过,烟儿她,不是你可以掌控的,她也,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可是,我只想要她!”端木花千哑然开口,缓缓扬起了脸,决然望着自己的师尊,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让她嫁给白氏皇族!只要师傅答应,我就如您所愿,做回落月教人人膜拜的大祭司,苗疆未来的王……将蜀山带出困境,最终,扶持谷师妹成为蜀山之主!”
“哦?”端木谷槐眼中电芒稍纵即逝,浅浅一笑:“你知道了?刚才,是蓝羽凤给你传的鬼蛊吧,她把烟儿要嫁给太子的事告诉你了?所以,你才会改变初衷,答应做回苗疆领袖,然后娶沧谷,慢慢将蜀山移交到她手上,最后,淡出蜀山……”
“是!”端木花千垂下头,将那抹痛苦,隐在了眸华深处。
头顶上方,端木谷槐陷入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上端木花千的肩膀,长长叹道:“千儿,为师欠你太多……等一切平定之后,若烟儿还能活着,也许,也许你们……”
“师傅,你忘了吗?身为落月教的大祭司,我与师妹,怕是终生都不能在一起了……就算你让我娶谷师妹,也只是让她空有一个名分而已,我这一生,除了小师妹,永远不会碰其他任何一个女人!”惨然一笑,端木花千幽幽打断端木谷槐的话,绝望地闭上了眼。
“孩子……”端木谷槐喉中蓦地哽咽,一把将端木花千搂在了怀里,喃喃道:“原谅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