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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八十二)夜宴风云(1)

江山烟雨遥 晓寒深处 3882 2026-09-06 08:09

  这是皇帝颁布旨意的第三天,也是,岁末的最后一日。

  按常例,每年的除夕夜,白氏皇族的至亲们都会在皇宫陪皇帝吃上一顿年夜饭。

  早早的,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与皇室宗亲们便开始准备着,各家官邸来往不绝,仆从们进进出出,为新年做最后的准备。

  只有一处是个例外,便是刚刚被册封的夜亲王府。

  诺大的王府内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白凌夜一身黑铁软甲戎装,笔直端坐在湖心小亭间,他的右手,握着一把还未出鞘的长剑,剑端鲜红的缨络在寒风中来回摆动,一条散发着幽白华光的细索懒懒缠绕在剑与手腕之间,细细看去,如水的银光浅浅流转着,如一条冷蛇。

  他闭着双目,苍白如雪的面容如雕似刻,墨发高束,耳际的发丝垂下,轻舞慢扬。

  “主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亭外长廊十步远的地方,身着黑衣的汉子伏地恭声道。

  白凌夜没有回答,青白的薄唇抿得更紧,握剑的手猛然收紧,青筋突起。

  那汉子也不等他应声,自行站起,后退着急速离去。

  阴沉沉的天,越发压得低,还只是午时刚过,竟暗如黄昏。

  “多年的准备与隐忍……你明知道,今日,根本就不是时候!”极低的一声叹,覆了薄冰的湖面忽地颤了颤,一道青影,宛若从天而降,就这么,轻飘飘落在白凌夜身前。

  裴云乌紧拧着浓眉,与白凌夜的装束一样,黑甲戎装:“将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力量全部暴露,你这样不留余力,真是要,逼宫吗?但你可曾想过,太子他真会束手就缚?还有你那个三弟,我们根本就不清楚他到底站在哪个一方,在他手中,握着北方十万兵马大权,你真觉得他会让你提着剑走到皇帝身前?还有你的师傅巫重阳呢,他对皇帝怎样,怕是不需要我多说些什么吧。就算他极为看重你,可你若敢逼宫,他就敢废了你的武功!这些,你都考虑过了?你一向的冷静呢?你的智慧呢?不要告诉我,你今天这送死的举动是为了一个女人!”

  “嘶啦”锐响,白凌夜握剑的手猛然向上一翻,剑气激荡中,那条细索竟缠着剑柄平直剌出,空气中宛若掠过一道冰芒,森森寒气堪堪在裴云乌喉结前停住,一点冰冷,刚好与他肌肤接触。

  白凌夜缓缓睁开眼,整个瞳乳都似墨云翻涌,凛冽冰冷,毫无生气:“本王说过,永远不要在本王面前提起师傅与父皇,他们两人只是师兄弟,如此而已……”

  “夜,你终于练成了——玄晶剑?”裴云乌薄唇一勾,纤长白皙的右手伸出,毫不畏惧夹住了剑峰:“巫重阳真是好福气,居然找到了你这么天姿聪绝的弟子,这门剑法一成,你就可以与九天临仙一较高下。就算剑神百里问玉,也不是那么轻意可以赢你的。”

  推开剑峰,他又往前了两步,半敛星眸:“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连巫重阳也没有告诉吧。所以,这便是你今日出奇不意的杀招么?你要让巫重阳对你束手无策对不对?玄晶剑,历代天山掌门除了三位悟懂外,就连你这位师傅,也只略懂皮毛……夜,只是这大内中有多少高手是我们不知道的?皇上身边的铁血十三鹰身藏不露,你可曾见过他们出手?知己知彼,才能无往而不胜!”

  “让九曲坞的所有好手装扮成王府内的人,还有,鬼门的修罗八鬼由你安排……”白凌夜玄晶丝一抖,那剑便自动收回,虚立在身侧,让裴云乌看得双眼异彩不断:“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宇文玄月。”

  他已然跃过裴云乌,大步踏出,廊桥尽头便走出个侍卫为他罩上宽大华美的袍服,紫红的狐毛大氅一披,掩住了内里的软甲长剑。

  “夜,你身上的伤……”裴云乌扬了扬唇,而那个男人早已走得远了。无奈苦笑,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用火折子打燃,看着它笔直末入云端,这才收回目光,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深沉如海。

  陪着他吧,既使明知无望,但大丈夫重诺,他决不会背弃这份忠诚。

  进入皇宫的马车越来越多,仿佛是预料到了什么,今日在宫门处执守的,竟然是宇文长风。

  白凌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他贵为亲王,有资格皇城内骑马,所以,他只需要等着宇文长风例行检查之后,便可通过。

  没等多久,他便听到宇文长风铠甲铮铮的声音渐渐走近,顺手抱起小巧的炭炉,他那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无色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夜亲王,属下皇命在身,不便行大礼,还请赎罪……”说罢便挑起了帘子,冷锐的目光笔直落在庸懒而又微眯着凤目的男人身上:“王爷气色不好,现下天气寒冷,要多穿些才是。”

  白凌夜睫毛抖了抖,缓缓掀开眼帘,那个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的魁伟身影,御赐的黄金甲闪闪发光:“多谢宇文将军关心,”他邪妄一笑,更紧地握住了手炉:“本王左肩有伤,是有些畏寒。”顿了顿,他又缓缓坐起,回睨了过去:“将军可查完了?这车内进了寒气,会加重伤势的。从这里到大明殿还有一柱香的时间,若是迟了,你我都不好交待吧!”

  宇文长风神色不动,仍是不急不缓道:“王爷要保重身体才是,如今国事繁复,四处危机不断,还要靠王爷为皇上分忧。伤口虽深,多休息休息就会好,就怕是致命伤,无论是多好的药,也无济于事……夜亲王,您大可放心,皇上身边高手如云,就连长风,也无法看透那些铁血十三鹰的武学出处,您在皇上身边,是受不了致命伤的……”

  说完,他便放下白凌夜的帘子,身体往边上一移,朗声道:“放行!”

  白凌夜的手骤然一收,眼眸中寒气逼人。宇文长风,你是在警告本王么?

  车轴永无止尽地旋转,他的马车在皇宫里拐了两个弯,便悄无声息停下。

  “王爷,前面就是琼华殿!”随他进来的王府太监春儿转过身,隔着帘子轻声说道:“您看……”

  车内安静了片刻,便见白凌夜掀起帘子,一脚踏出:“你继续往前走,将马车停到大明殿前,让那些人知道本王已经到了就好。”

  春儿有些不解,见白凌夜并没有再说的意思,便自驾马离去。

  白凌夜站在琼华殿的宫门前,默默往里凝望。后日,最迟后日,阿烟就会成为太子侧妃,而他自己,仍是一无所有。

  殿中寂寂,他无法看清里面的景像。只是一想到每日里白凌苍与端木烟共处一室,心中就涌起难已言明的戾火,他竟不知道,自己连这点克制力都没有,他其实很想,很想就这么一脚揣开宫门,把她夺走。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紧咬着唇,他伸手抚上左胸,那里,缠着厚厚的白纱,隐隐浸出血迹。端木花千,你竟然也如此沉得住气么?是不是也在等,等最好的那个时机?只有你的出现,才可以真正救得了我。因为,你只能成为落月教的大祭司,苗王的继承人,父皇他,才会免了我逼宫的死罪……放眼整个天乾,只有我白凌夜,才是你的对手。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狠下心来不再去看,转过身,他大步往太掖殿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关注他的去向,但却永远猜不到,他其实,根本就不会闯琼华,而只想闯,太掖!

  温暖如春的太掖殿内,皇旁白靖淳正在宫奴的伺候下更衣。

  站在一人多高的铜镜前,他的眉却是轻拧的,修长纤瘦的身体裹着厚实的狐裘,绣着龙纹的华丽长袍延绵与地,淡黄色的金线腰带间坠着两块通体翠碧的长玉。

  他的心,仿佛并不平静。一股淡淡的不安,在心间浅浅漫延。

  “儿臣给父皇请安!”

  突兀的清澈噪音,瞬间打破殿中的寂静。白靖淳略有些讶异地挑起眉,看着那个修长俊朗的身形径直而入,就这么,大步来到他的面前,蓦地,跪了下去……

  “是你?”白靖淳如墨的眼底划过一道电芒,瞬间回复淡漠,对着身边伺候的宫奴挥了挥手。

  “真是没想到,你竟会到这里来。”只等殿中只剩下父子两人,白靖淳轻咳了一声,便坐回了龙榻之中,俯睨着地上的深紫人影,微微弯了弯唇。

  白凌夜抬起身,与自己的父皇对视,竟也毫不隐瞒:“是!因为今夜,父皇身边的铁奴,只会守在琼华殿内。宇文长风要防的是端木花千与蓝羽凤,所以会守住四处宫门。而儿子的师傅,怕是正在注意着端木谷槐的一举一动……谁也不会想到,看似最最安全的太掖殿,其实,才是最不安全的。”

  “哦?”白靖淳挑唇一笑,眸子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缓缓点头:“有道理……如今的太掖殿只是个空壳,朕又重病缠身,怎拦得住所向披靡的战神?夜儿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呢?就算朕都给了你,你又要如何善后?不会是,想让朕暴毙太掖吧……”

  他的眼神,清冷而闪烁着慑人的精芒,一瞬不瞬地望向那个猛然蹙眉的儿子,看他苍白如霜的脸刹那浮起一丝极淡的犹豫。

  “呵呵……夜儿啊,你还是,不够狠……咳咳……”白靖淳又咳了起来,用帕子捂住了嘴,轻喘了口气,目光停在虚无的空间,喃喃道:“让父皇来告诉你怎么做!首先,让朕写下另立太子的诏书,让禁军拿着这个东西去赐死白凌苍,然后用朕的玺印让白凌启远离皇城,去大漠驻守。再写一封朕因为病重无法善理国事,故而让你白凌夜成为监国太子的诏文,最后嘛……”他收回目光,看着白凌夜额间渐渐泛起的细汗,冷笑道:“逼朕退位!不,杀了最稳妥!而且不要忘记,所有后妃,一律陪葬,否则,夜儿你,做不稳这天下。”

  白凌夜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直视白靖淳,淡定的眸中,终于出现了一抹慌乱。

  “为什么?”白凌夜不断吸气,平复着突然紊乱的心跳,缓缓道:“儿臣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儿臣只想亲自来问问父皇,儿子到底哪里不如大哥?我记得您说过,这天下,只有做强的白氏子孙可以坐!儿子无论在任何方面,自认不输给大哥,可为什么,父皇却要将天下交给一个一心只知道修行,讨厌征伐的人?您给了他天下,还要给他女人,您把什么都给他,那么我呢?您可曾想过您不只他一个儿子!为什么我越是在乎的,您就越是不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已然豁然站起,逼近了白靖淳。

  “原来,你在乎她……”白靖淳依然纹丝不动,心中划过一股异样,仿佛,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愿意为了某个人,放弃多年所追寻执着的梦想。他苦苦思索着,就连眉眼间的冷硬也柔软了许多,喃喃道:“朕立太子,你忍住了。如今朕不过是赐了个女人,你竟然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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