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折腾的破皮露馅的庄引鹤。
“那折子竹七递上来之后,我看看也就得了,”庄引鹤没什么力气,偏头靠在墙上,分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将军就是从那人的眼神里品出来了一丝宠溺和纵容,“你在这自以为是的发什么疯呢?问都不问我一句……”
温慈墨沉默了很久后,良心回笼的他这才敢顺着那人的话头,小声的问:“疼吗?”
这不废话。
庄引鹤十分不是个东西的想你也站着让我折腾一次你就知道了。
可看着那人弃犬一样的烟灰色眼神,刚刚沉冤昭雪的燕国公又有点舍不得了,于是那些不满的嗔怒在嘴边转了半天,到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算了,孤也不是没爽到,就算你伺候的不错吧。”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放下了心,随后他一边盯着庄引鹤,一边试探着把他的先生给搂到了怀里。
于是庄引鹤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人仍旧泛着点红的眼睛了。
这病秧子今晚上被狗崽子给折腾惨了,本能的就想躲开,可那人的怀里又实在是暖和,于是燕文公略想了想也就算了。
温慈墨感觉出来了那人在抗拒后的纵容,于是索性越搂越紧,仿佛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定他的先生还在这。
半晌后,大将军那被啃的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被他家先生那偏低的体温给重新塞满了,于是温慈墨压下心底里的酸涩,低声说:“我什么都没了,我求了整整一辈子才求到了一个你,先生你别……别不要我……”
温慈墨半跪着,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信仰,很虔诚。
第185章
庄引鹤早些年一直被那细水长流的毒药折磨着, 底子原本就差,又在轮椅里坐了那么多年,身形原本就要更瘦小一点,于是眼下几乎整个都被温慈墨给拢在怀里了。
大将军扣着他家先生的后脑往怀里摁的时候, 俩人更是干脆就严丝合缝的贴到一起去了。当那心跳声也慢慢相合起来的时候, 甚至就连庄引鹤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他们彼此契合的不只是身形, 还有灵魂。
庄引鹤伸手, 咂摸着心里的酸胀和餍足, 慢慢的环住了那人的窄腰。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身刚刚换上不久的衣服里,已经满是这个狼崽子的气味和体温了。
大将军现在风头无两,甚至就连世家谋划着造反的时候都得分出心思去瞒着他, 那人屠的名头搬出去更是能让那群蛮夷们闻风丧胆, 可只有庄引鹤知道, 这狼崽子的前半辈子正经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于是在从那人怀里支起头后, 庄引鹤慢慢的把手抬了起来。
这孩子刚刚的语气不太对, 庄引鹤觉得,八成是又委屈哭了。
可谁知道,他这打算伸出去摸摸那人脸颊的手还没抬起来呢, 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个东西进来。
骠骑大将军虽说一向待人谦和,但是对着自己时却向来糙得很, 出去带兵打仗的时候有个什么皮外伤也懒得去看大夫, 一口烧刀子喷上去就算上过药了。
而眼下温慈墨递上来的这个东西,被两层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缠了好几层绳子, 想必十分宝贝至少比他这身皮肉要金贵得多。
“这是什么?”
庄引鹤这头在问,那头手里也不闲着,他提着腕子,慢慢的把那布帛给拆开了,而从里头漏出来的,是一截紫檀木的扇骨。
“南边没有什么要命的贼寇,所以我在那驻军的时候闲得很,心里又不踏实,便又做了一把扇子赔给你。”温慈墨边说,边引着他家先生的手,又将这把跟曾经一般无二的扇子给搓开了,“我这次在银针上淬了不少麻药,见效很快,就算碰上的是山君两针也能放的倒,不过这回里面没有填火药了。所以若真是遇见了什么好歹,先生有三发就用三发,不用省着。”
温慈墨说完,又把庄引鹤连着那个紫檀木折扇一起给塞到了怀里:“以后先生用多少我给你做多少,管够。”
庄引鹤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大将军那会见到竹七的折子后怕是气得都快要升天了,居然还能耐着性子给他做这东西,这狼崽子当真是不值钱,也不知道当时一边操心他一边生闷气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委屈。
可温慈墨这人也当真有意思,都到了这份上了,也没舍得真一走了之,反而是顶着杀头的罪状,跑到京城里冲他生起气来了。
庄引鹤品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从里头品出来了一点撒娇的意思。
燕文公想到这茬,顿时觉得生动极了,没忍住轻轻勾着唇笑了笑,就仿佛刚刚浑身上下被折腾出来的青青紫紫的伤口也彻底不疼了一般:“得令,都依大将军。”
温慈墨自打对上他家先生弯起来的那双凤眼时,就已经知道这人在笑什么了,于是压着庄引鹤的下巴就又吻上去了。
这狼崽子向来是不吃亏的脾气,被他家先生揶揄完了之后,那更是高低都要把自己的场子给找回来,于是根本没有跟人打商量的意思,直接就说:“苏公子呆在后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脸都吃圆了一圈,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今儿个就让他过来替你蹲大狱,毕竟苏柳的身子骨可比你要强多了。”
“不行,他得留在外面,”庄引鹤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给回绝掉了,“暗桩里必须得留个接洽的人。”
温慈墨跟个贤妻良母的小媳妇一般,把那散了一地的旧衣服全都叠好收到了那个小包袱里,随后往肩上一背,俨然已经是一副脚底抹油随时都可以溜之大吉的状态了,随后他半跪在庄引鹤的身前,说:“我把无间渡留给先生,那里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就用不上让苏柳在中间牵线搭桥了。”
庄引鹤起初听到这的时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码归一码,无间渡跟暗桩又搅合不到一起去。”
“先生,我眼下说的这事……就连夫子都不知道,”温慈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站起来又往牢房门口走了走,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反应过来,大将军就赶紧把后半句话给扔了出去,“暗桩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无间渡给吞并进去了,都一样的,你用起来保准顺手。”
庄引鹤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以至于在世家里藏了这么多年了都没人能坐实他的反心,可饶是如此,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还是呆了半晌,随后在反应过来那个混账玩意说了什么后,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调门了:“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么多年,孤收到的那些关于你的消息,全都是你有意放给我的!?”
他们中间分开的那五年,庄引鹤没少让暗桩去打听温慈墨的事情,知道那人受伤后他心疼,知道那人组建了无间渡后他担心,庄引鹤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在这场荒唐的关系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这混账玩意排的这场大戏唱的可真好,居然瞒了他这么长时间!
温慈墨心里门清,这事一旦被抖落到他家先生的面前,自己是绝对逃不过一回教训,所以在把这几个字给扔到那人头上之后,骠骑大将军非常明智的选择了祸水东引。这业障没有任何犹豫,打开门就溜之大吉了温慈墨得在他家先生拿他开刀前,把那个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外面的宋大人给喊进来。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如晦还是跟当年一样,耿直的要命,骠骑大将军让他在外面等着,他居然当真就呆在门口吹冷风,也不知道先找个暖和的地方暂且避一避。
不仅如此,宋大人尽管非常好奇这二位在里头都聊了些什么,但是却没做那隔墙有耳的下作活计,一直等大将军出来喊他,这才匆匆忙忙的进去了。
世家在京兆尹府里留了不少眼线,所以这几天为了避嫌,宋如晦一句话都没跟庄引鹤说过,但是眼下他既然有求于人,也只能是搜肠刮肚的模仿一些在官场上见惯了的套路,于是宋大人在见着庄引鹤后,先是规规矩矩的给燕国公行了个臣子礼。
庄引鹤见了,虚虚的抬了下手,他刚刚被那个混账玩意给折腾了个够呛,以至于这会光是做这么一个动作都虚的不行。
可他这副动一下都得喘三喘的样子落到宋如晦的眼里,却又被曲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刑部尚书大人还以为自己真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国公爷给关出来什么好歹了呢,那架势自然就更诚惶诚恐了。
“多谢宋大人这几日对我的照顾了,”庄引鹤看出了那人的小心思,所以先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燕文公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权臣打了一辈子交道了,自然知道要把好听话给放到前头,然后再说难听话的道理,“可是大人想让骠骑大将军带着王师北上清君侧,单单靠着上下嘴皮子一碰怕是不够啊。”
宋如晦一听见这话,就知道庄引鹤这是已经跟温大将军谈妥了,于是忙追了一句话上去:“下官借着上次入宫的机会,想法子又去见了皇上一面,如今兵符和密诏全都在我这,下官可以直接交给大将军,这样于情于理便都说的通了。只是……”
宋如晦看着那个正在默默帮庄引鹤系着大氅的大将军,倒是没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宋大人只是实心眼的表示:“大将军若是就这么把国公爷给带出去了,下官回头不好跟方相交代。哦,还有卫大统领,他闲着没事时也总爱往这边来,若是燕文公不见了……”
骠骑大将军一听这话,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
那个吃啥啥不剩的废物饭桶,不去校场练兵,一天到晚的往这地牢里跑什么呢?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被宋如晦这一句话给彻底点醒了。
卫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玩意在怀安城里的时候,因为庄引鹤不给他兵符,吃了那么大的亏,险些把命给搭在边关,那眼下他好不容易把老仇人给关到这大狱里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难不成是过来关心这人间疾苦的吗?
可还不等反应过来的温慈墨冲冠一怒为红颜,庄引鹤就在下面轻轻的挠了一下大将军的手心。
那人手指头冰凉,可偏偏这个动作又带着股勾人的热意,两相抵消之下,居然当真把大将军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火气给彻底掐灭了。
温慈墨温顺的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把御寒防风的大氅给他家先生穿戴好了,这才跟宋如晦说:“大人放心,这间牢房不会空,‘燕文公’还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没人知道今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既承了大人照顾归宁的情,必不会让宋大人为难的。”
宋如晦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在心里打起了鼓。
实心眼如他,也隐隐约约的察觉出里面的不对劲了,怎么燕文公欠下的人情要让骠骑大将军来还?
只是尚书大人在待人接物向来不怎么开窍,于是这点不对劲很快就被他理所当然的忽视过去了:“行,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想法子找人给国公爷推个轮椅进来,只是眼下外面不少人都是世家的眼线,轮椅这东西又实在打眼,二位得容我想个周全的法子……”
“不劳宋大人费心,”庄引鹤说完,就把那细瘦的腕子给抬了起来,温慈墨见状,就跟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伸手就接了过来,随后扶着他家先生,让庄引鹤慢慢的撑着他的力度站了起来,“孤能自己走出去,宋大人只消把他们支开片刻就好。”
宋如晦在看见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伺候久了,那倔驴一样脾气颇得乾元帝青睐,所以多多少少也接触了一些前朝的旧事,而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庄引鹤这双断腿的始末。
因此宋如晦是真的很难相信,这个早就被无数国医圣手明确下了死刑的人,居然当真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这可不仅仅是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位连风大点都能咳三咳的燕文公,居然能瞒着世家和皇上,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起来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此看来,这位静水流深的燕文公,对于大燕的里外的掌控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
宋如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这京城旋涡下藏着的东西,只怕要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更暗潮汹涌一些。
第186章
庄引鹤既然能走, 那很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毕竟这边的牢房里只关了他一个人,进出都能避着些。
况且,先不说如今世家里能掐会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了, 就算是方修诚这个始作俑者过来了, 都未必敢相信当时被横着抬进去的人能自己竖着走出来。所以宋大人这差事办的格外顺畅,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蹲在大狱里的就是另一个‘庄引鹤’了。
燕文公回去后, 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跟骠骑大将军商量着后面的布置,哪怕外面已经到了三更半夜了,俩人也没敢歇,因为温慈墨这边赶着把事交代完了之后, 转脸还得拿着兵符和圣旨跑南边调兵去, 毕竟那受禅台修好也就是眨眼间的事, 他俩不可能当真看着方修诚把才三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皇子给扶到龙椅上。
若真到了那时候, 别说大燕了, 怕是整个大周都得被拖到群雄逐鹿的境地里, 成日里打个没完。
庄引鹤手里握着大燕铁骑呢,虽说不怕打仗,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血流漂杵的场景了。
这俩人正在为了萧家的江山社稷通宵达旦的操心, 殊不知,如今的京城里, 多得是夜不能寐的人。
为了大周这点国祚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 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那个身子骨脆的要命的小老太太似乎都不该掺和到里头去。
毕竟这千斤重的河山,就凭她那副单薄的肩膀, 又怎么可能挑的起来呢。
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不自量力的人。
都已经这个点了,后宫里那些站岗放哨的禁军还是跟一把把开了刃的凶器一般,森然的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鳞次栉比的,像极了某种邪物呲开的獠牙。
太后身边的那位宫人打开角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那群摄人的丘八给吓了回来,她不敢再乱看了,只是福身从门外那个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了一个食盒,低声谢过后,面前这巍峨的宫门就再一次被从外头锁起来了。
而那食盒里搁着的,是太后娘娘晚间饭后要服的一剂药。
这缠绵病榻的小老太太虽说现在身娇肉贵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正经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她的出身何止是不高贵,跟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是低微的。
一个洒扫宫女出身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承了雨露,是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后如今养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其实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过兴许是年轻的时候把底子给熬坏了,以至于哪怕乾元帝举全国之力,用灵丹妙药给太后调理了那么多年,她这身子也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不仅如此,太医院的那几位圣手们近日来发现,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也兴许是为了这国祚忧思成疾,太后娘娘这几日的状态每况日下,越来越不好了。
方修诚担心这位树大根深的老太太会在后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把她住的这处宫苑围的水泄不通的,现在看来,纯属是多余,就瞧着太后娘娘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她怕是连下床都困难。
方修诚想要的是这天下,他属实犯不着为难这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小老太婆,所以哪怕外面如今围的跟个铁桶一般,该她吃的药方修诚也没有要故意克扣的意思,所以御医时不时的就得过来请个平安脉。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底子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太后娘娘,最近的心脉反而越发孱弱起来了。
今早上,这脉案一出来,那几个御医跪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随后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下去改药方了。
他们对着太后娘娘时没敢说实话,但是其实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人,如今的情况……只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
但是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远不是他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外臣所能看得懂的。
太后娘娘是心脉孱弱不假,但是这孱弱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因为年纪到了。
那位宫人把药碗拿出来,自己先舀出来一点试了试,确认没毒、温度也合适了之后,这才端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进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是如今这把年纪了,那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宫人自然也容光焕发不到哪去,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那姑姑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
太后自打这九门全都被封了之后,就几乎是日日卧床不起了,眼下烛火熄了大半,可她那脸色瞧着还是跟金纸一般,就这么静静地和衣歪在那,俨然已经睡着了。
那宫人见状,心里越发凉了,她家主子这精神头,是眼瞅着一日不如一日啊……
“娘娘……”
太后睁眼后,费了点劲才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重影看清楚了这宫人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随后她复又把眼睛给慢慢的闭了起来,没什么波澜的说:“倒了吧。”
又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