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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544 2026-07-22 03:35

  秦灼忙道:“阿耶不走,阿耶陪着阿。阿安心睡,有阿耶在。”

  他冲医官微微一动眼色,医官会意,便退外煎药。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秦灼蹑步从寝殿出来,见他便问:“太子的身体怎么样?”

  医官道:“殿下年纪虽轻,却有油尽灯枯之象。”

  秦灼半晌没说话,道:“你再看看。”

  医官斟酌道:“臣听闻梁太子幼时遭难,便有太医断言……难至及冠。梁皇帝更是多年求医问药,杏林翘楚只怕尽数储于梁宫。臣力微德薄,实在……”

  秦灼打断:“油尽灯枯能这么跑过来,能这么折腾一路吗?”

  “以臣愚见,是殿下服用了一年长青散的缘故。”

  “长青散?”

  “是,以长生蛊调和赤金王虫,当有此效。”

  秦灼瞠目,“你的意思是……太子用了长生?”

  医官蹙眉,摇手道:“长生之痛,万剐千刀,以太子的身体决计难以承受。依臣所见,是有人服用长生蛊,再取生血肉调和,制成血蛊让殿下服下。虽药效稍减,但无需伤身,实是上乘之策。”

  他半天没有听到秦灼答复,抬头看去,秦灼依旧面无表情,手臂却已微微颤抖。他有点烦躁似的甩了甩手腕,问:“这药一天几次?”

  “一日至少两次。”

  “必须取用新鲜血肉吗?”

  “是,必须以鲜血养蛊,再制汤药,趁热服用方能起效。”

  秦灼又是许久无言,半天才问:“既是上乘之策,又怎会油尽灯枯?”

  医官道:“臣观殿下脉象,虽如此服药一年,只怕也停药一年了。以臣揣测,要么是养蛊之人体不能受,无法日日割肉放血,要么……是殿下有所发现,不肯再用。”

  他仍不得秦灼答复,忙叩头道:“臣听闻梁太子仁德。”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医官额头抵地,冷汗直流,半晌才听到秦灼的声音:“太子的身子,我交给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太子福寿双全。”

  ***

  医官喏喏退下后,秦灼便返回床边守着萧。床边拢了一盏灯火,透过琉璃罩子,光影如月柔和。萧苍白脸色为之一映,竟也透出些如玉光泽。

  秦灼摘掉扳指,抚摸萧额头。这孩子睡梦中仍眉头紧蹙,小时候本不这样……

  可,小时候真不这样吗?

  萧当年的样子,自己真的记得清晰无遗吗?

  别说萧,秦灼这一瞬都觉得身处梦中。他印象里,他的阿还是团子大的一个,睁着大眼睛,黏声黏气地叫阿耶。十年不见,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十七岁了。

  外头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一会,陈子元蹑步到床前,刚要开口,秦灼便抬手制止,给萧掖好被子,再次挪步出去。

  两人一到外间,秦灼立刻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子元沉声道:“潮州乱了,细柳营押解,潮州营谋反。听消息,鬻女之事栽赃南秦乃至坑害太子……都是程忠的主意,听说还勾结了影子。若不是太子命大,只怕……”

  他每说一件,秦灼脸色就阴沉一分。虎头扳指被重新推回拇指,被他徐徐捻动。

  秦灼低声道:“萧重光不中用啊。”

  陈子元从旁边一把官帽椅里坐下,嗤道:“他那观音手毒入骨髓,哪怕梅道然找给他解药也无法根除,只能保他十年无虞这眼瞧着十年就过去了。中不中用,也没几天了。”

  他这样讲,秦灼反倒默然片刻,问:“温吉上次见他,瞧着怎么样?”

  陈子元问:“要听实话?”

  秦灼看他。

  陈子元道:“形销骨立。”

  秦灼不语。

  陈子元又道:“你也别操心他,饶是这样,也没耽误他娶老婆呢!”

  秦灼道:“新皇后是杨家的次女。”

  “你管他杨家女汤家女,如今阿双也被他储了虽则是为了太子,到底也是立册授宝的夫人。他立了后宫,还能一直独守空房?哪个男人能守这望门寡?”说到这,陈子元突然醒神,忙道,“你和段氏不算,人家有主呢。”

  见秦灼不语,陈子元又劝道:“哥,我掏心窝子讲一句,这么多年了,再放不下的早就放下,再情深义重的早就淡了。他能讲出一句相交泛泛,咱们何苦来?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别说温吉,我看在眼里都难受。咱们南秦不乏名门淑女,你若愿意,总有人能贴心。”

  秦灼笑容淡淡:“我这么个冷心肝,罢了。”

  陈子元还要劝:“哥……”

  “子元,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早就没法找女人了。”秦灼笑了笑,“我这把年纪了。”

  陈子元一时讲不出话,再开口,声音竟哑了:“咱叫他姓萧的坑了一辈子啊!”

  秦灼轻轻叹口气,如今他听见萧恒,已没从前那样应激。他握住陈子元的手,道:“我有你,有温吉,有阿寄,现在阿也在。”

  “只要孩子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第74章

  翌日萧醒来,听见轻轻响动。睁眼,见秦灼坐在床尾,拿剪子替他剪脚指甲。

  萧只怕惊醒这美梦,静静看着不敢出声。秦灼发觉他醒,忙道:“别动,刚退了热,再躺一会。朝食有什么想吃的?你小时候爱吃这边的荔枝膏,我叫人做一碗,好不好?”

  萧点头,“都好。”

  秦灼将他剪下的指甲拢在掌心,道:“指甲还是爱往肉里长。”

  萧道:“打小就这样。”

  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一句:“这些年常是阿爹帮我剪的。”

  秦灼手中仍动作,没应声。

  萧心中一紧,忙道:“对不起,我不该……”

  “没有,阿。”秦灼笑道,“他待你好,我也放心些。”

  萧点点头,没再提这话。秦灼又同他讲几句,萧随意答了。再一会吃饭用药,都是秦灼喂他。萧温温顺顺,没再多说什么。

  一碗汤药吃尽,殿外突然响起宫人走动之声。尚未通禀,帘子便被哗地打起,走进一个身穿苍蓝骑装、佩戴银饰的女人。

  她略上年纪,保养却很得宜,更添一股别样韵致,望之只如三十出头。眼睛往萧身上一落,便笑起来:“我说光明台怎么严阵以待的,原道是来了贵客。”

  秦灼扶萧躺下,对她道:“你去阿寄那边略坐一坐,我一会去找你。”

  段映蓝笑道:“这是你的寝殿,自然也是我的寝殿。怎么,为了旁人,连我都要撵出去?”

  她这口气极其亲昵,秦灼不知她又动了什么心思,蹙眉道:“青将军没来?”

  段映蓝道:“我回这边,自然和你同床共枕,他来干什么?”

  当着萧,秦灼不愿和她论这些,便抬步往外走,段映蓝也抱臂跟过去。

  秦灼冷声问:“段宗主,你想怎么样?”

  段映蓝笑道:“我是为你着想,梁太子和你住这传出去不大好听吧。”

  秦灼冷笑:“有什么不好听。”

  “你前鉴虽远,太子的覆辙不才过去半年吗?”段映蓝从怀中抽出一本册子递去。

  秦灼掀开一页,只看一眼便啪地合上,“这是哪里来的?”

  “哪里?只怕这半年里全天下的书局,都靠梁太子的春宫图养活了。”段映蓝道,“我也是为你着想,只画他俩倒好,若梁太子宿你寝宫的事传出去,你跟着入了像……”

  秦灼喝道:“他是我儿子!”

  段映蓝笑道:“我知道,旁人可不知道。啊呀,要是把你俩画了,岂不是父子□□?那咱们也算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了。”

  秦灼咬紧后牙,“你到底什么意思?”

  段映蓝看他,“咱们夫妻一场,我也盼你好,所以来劝劝你。阿寄两岁前头疼发热你一眼不看,练武带着浑身口子回来,也没从你殿里住过一日。秦太子尚不得此,一个梁太子,不合适。”

  秦灼明白了。

  她不仅是存心来膈应自己,更是来敲打他。一山不容二虎,有秦寄在,南秦只能有一个太子。

  不论如何,秦寄分属嫡出,段映蓝就是秦寄的阿娘。秦灼百年后秦寄继位,西琼只会备受尊崇。但如果秦灼要传位萧,结果就截然不同。

  如果不能保证秦寄的绝对地位不能保证西琼的影响力,她不介意毁掉萧。

  秦灼双眼含怒,如同冰棱。段映蓝美目含笑,如同火焰。她突然像发现乐子,跨步重新走回殿中,边笑道:“多年没见梁太子,现在身子养得怎么样?”

  萧忙答道:“有劳宗主惦记,一切都好。”

  这一刻,萧无比直观地认识到,这的确是秦寄的阿娘。那样野蛮的个性和山鬼的气质,需得常年浸染方能得之。

  这样爱说爱笑的性格,和阿爹相比,的确好上不少。

  秦灼紧追进殿时,段映蓝扭头看他,重新谈回开头的话题:“到你们南秦,我也是正正经经的公夫人,你叫我住哪去?”

  秦灼道:“光明台的后花园有一处水榭,我叫人收拾出来。那边景致好。”

  他二人还在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萧回过神,神思已然澄明。

  阿耶已经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儿子,建立了新的家庭。

  他是阿耶的儿子,但不是这家庭的一份子。

  他是客居,不该住在主人的寝室。

  是他逾越了。

  阿耶待他好,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不能叫阿耶难做,更不能得寸进尺。

  萧深吸口气,叫道:“大公。”

  秦灼浑身一僵,段映蓝也停下话,饶有趣味地掉头看他。

  再开口,萧已戴上温和妥帖的微笑,发自内心般道:“我去一旁住就好,这么多年我自己住,也住惯了。”

  秦灼还要说话:“阿……”

  段映蓝已笑道:“还是梁太子识大体,你还推脱什么?两口子这么多年,闹得我像和你老死不往,阿寄都像不知哪里抱来的。”

  最后一句话像拿住秦灼死穴,他千言万语一下梗在喉间。秦灼沉眉看着段映蓝,气息起伏,到底握了握萧肩膀,道:“我从光明台再给你……”

  萧垂首道:“光明台是秦公居室,这不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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