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峰的安慰下，或者说是楚峰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后，代市长王军瘦弱的脸上，终于有一丝缓和之意，黑色的小眼镜框下面瞪大的眼睛，又重新眯起来，摆了摆手示意楚峰回去。确实，楚峰简单的三两句话，就说出了三套方案，王军突然觉得局势明朗不少。

　　国资委主任楚峰，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从他对这件新闻中心态的转变，可见一斑。刚开始，他手忙脚乱，但见到王军之后，他竟然很快想到三套方案来安慰王军，就能看出一二。

　　确实，楚峰也算是大江市官场上的老油条了，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实属不易。最早，楚峰是从市容办的科员干起的。要说起市容办，估计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多，现在的名称已经都改成城管所。楚峰是专科文化，在公务员的体系里，算是较低的。

　　他愣是凭着自己的一股冲劲、一股韧劲和一股吹劲，在五十岁以前爬到了正处级干部的位置上。而且，他以王军的名义和省里打交道，这些年结识了不少上层领导，逐渐在省里的关系比王军还多。这点上，王军确实远不及楚峰。

　　当年王军是上面派下来的，最早他是王国芳的秘书，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调任交通厅副厅长。虽然排名在所有副厅长最后，但等级一下子上了好几个台阶。后来，又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被“空降”到大江市，协助时任大江市市长的李然搞经济工作。

　　这些年来，王军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又到现在的代市长，看似一路高升。但他本来很熟悉的省里的很多关系，逐渐淡化了。更为关键的是，他一路高升的过程中，并不是因为他经济工作搞的好，而是属于“填坑的萝卜”，人家腾出了位置等他而已。

　　相比之下，国资委主任楚峰虽然年龄大了，但他利用王军的名号，在省里越打越火热，到现在王军想回省交通厅，竟然还要楚峰去跑关系。这楚峰一向精明，他知道王军如果走了，大江市的烂摊子很可能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他打算和王军一起走。

　　也因此，楚峰在给王军跑省里关系，准备拿下交通厅厅长这个位置的时候，顺便将交通厅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也给腾空了。这真是一箭双雕，不对，是一石三鸟。他楚峰不但将王军顺利抬升，还将自己安全转移，同时也官升一级。

　　楚峰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一个人返回家里。

　　此时，大江市最豪华的会所的豪华包间里，市委书记李然、常务副市长宋石以及秘书王子墨、陈良才和王占波等人，正在赴刘汉升的宴。王子墨这次聪明不少，倒是陈良才已经东倒西歪，而宋石依旧像是即将倒下一样，醉醺醺却一直在喝酒。

　　王占波看到眼前这个四十岁的年轻人，比自己小两岁，却有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从喝第三杯酒开始，常务副市长宋石就表现的异常，王占波突然想起有这样一种人，喝酒的时候，不管是喝三杯还是三瓶，都是一样，有点醉意，但永远不会醉倒。王占波心想，宋石可能就是这种人。

　　其实，王占波真正等待的是市委书记李然的“讲课”。在赴宴之前，李然告诉过王占波，今晚他要给水利局局长刘汉升“上课”。当时王占波以为真是上课，就连李然说晚上有兄弟部门的人请客，王占波都没有想到会是刘汉升请客。

　　既然刘汉升到了酒桌上，这李然的“课”，自然而然应该在这里“讲”。

　　果然，一轮敬酒结束之后，市委书记李然一脸严肃地对着刘汉升说道：“刘局长！”李然大喊一声“刘局长”，似乎是怕刘汉升喝多了没有听到。看到刘汉升抬起头，挤出难看的笑容之后，李然才大声说道：“你他娘的刘汉升，我今天要好好给你上上课！”

　　李然知道刘汉升的口头禅，私下里很多人都叫刘汉升“他娘的”局长。当然，很多人是讽刺他，也有不少人是背地里骂他，但这下市委书记李然如此喊，显然口气中带着责备。在刘汉升的印象里，李然是第一次这么喊他的名字，在前面加上“他娘的”。

　　刘汉升自知形势不妙，以为那件事败露了，赶紧又露出几颗大黄牙“嘿嘿”笑着答道：“书记您教训的是，汉升自知政治觉悟低，时刻准备聆听书记的教诲。”刘汉升本来就嘴笨，被李然一骂之后，竟不知该如何应对，随口捡了几句平时应付领导的话，搪塞了上去。

　　“你他娘的说什么教训、教诲？”李然又是勃然大怒道：“我只是给你上一课，没有说你什么不是，有什么教训不教训，教诲不教诲的？你他娘的一个粗人，就别学文化人在这拽洋词！”李然说到这，看到刘汉升一脸的疑惑，又大声接着说道：“怎么？我说的不是么？”

　　“是，是，是。汉升听着呢？汉升不对的地方，书记您尽管批评！”刘汉升站起来连罚自己三杯酒之后，点头哈腰地向市委书记李然道歉。王占波看到刘汉升肥硕的身躯卑躬屈膝的样子，一阵好笑。在加上此前李然一口一个“他娘的”学刘汉升，王占波觉得这官场实在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小的什么话语权都没有，只能忍辱负重的活着。

　　王占波心中产生一个疑问，难道这就是官场的生态系统么？难道上级的意见都是对的么？李然说要给刘汉升“上课”，这内容还没说，刘汉升已经挨了一顿臭骂。按照年龄来说，刘汉升和李然应该差不多，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两个人之间怎么说也应该有几分尊重。

　　可是？李然是市委书记。虽然还是代职，但刘汉升只是一个水利局局长，水利局是清冷衙门不说，刘汉升还是一个处级干部。虽然并不是直接受市委领导，可他是党员，必须要听书记的话。这种天然的生态关系，是多少年都没变的，而且很可能以后也不会变的。

　　下级有意见，需要保留；下级有困难，只能克服。有时候，这种生态状况，并不是下级造成的。你提意见，上级不理会、不回应，你是白提，而且如果说的不中听，还会挨呲；你说有困难，领导的困难比你更多，上级安排的活必须干完。

　　所以，一级压一级，光上级的任务就完不成，更不要说主动提出改善和关注民生了。也因此，造成了眼下政府工作效率低等状况。王占波看得很清楚，李然虽然有时候会为家人徇私枉法，但他绝对不是一个贪恋钱财的人；他喜欢权力，但也不是一个滥用职权的人。

　　就连自己的儿子犯法，他都会带头绳之以法的人，作为市委书记，李然做的已经相当不错了。可是？他还是不知不觉中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犯了官僚主义的错误。尽管，像刘汉升这种败类官员不值得同情，但王占波还是觉得李然这样对他有点不公平。王占波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李然继续大声教训刘汉升，说刘汉升你要向占波同志学习，眼下国家正在大力支持“三农”发展，农业、农村和农民的问题越来越重要，农业局和水利局是“三农”发展的重要部门。现在，王占波就任农业局长，转眼在省电视台露脸，还将沃土公司重整计划得到了省里的支持，引入了外来投资，于公于私，都做了很大的奉献。

　　在业务上和生活作风上，李然对刘汉升提出了要求。刘汉升以为是大事败露，没想到李然只是借机打压自己，这点刘汉升看得很清楚，李然是在拉拢人。这几点要求，或者说这几处错误，几乎是个领导都会犯，李然此时提出，只是给自己一个警告。

　　李然虽然在大江市已经几乎成为定局的市委书记，但放眼望去，他的亲信并不多，毕竟他是从基层上来的。反倒是王军，当时作为“空降兵”过来，笼络了一大帮人，包括发改委、国资委、交通局、国土局以及工商、税务等系统，几乎主要岗位上都是王军的人。

　　只有农业局、水利局这样的部门，以前属于清冷衙门，王军看不上所以不去笼络。但刘汉升虽然人粗，可还算心细，表面上和王军保持一定距离，其实在背地里早就勾搭上了。也因此，他和胡汉三才敢如此大胆的经营，皆因背后有着王军这张王牌。

　　而现在，国家对农业发展十分重视，农业局和水利局这两个清冷衙门，越来越受到重视，以后在大江市的发展中，肯定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在王军还没有下手之前，李然已经做好了打算。当然了，王军也不是没有下手，对于王占波的拉拢，王军早就有了打算。只是，一来他不只是看中王占波农业局长的身份，二来他也不只是看中农业发展的重要性，王军看重的，只是王占波背后那个神秘的后台。

　　刘汉升自然口口声声答应李然，信誓旦旦地说跟着书记走，但他心中早有了打算。刘汉升是个十足的贪权、好色、腐败之辈，谁能满足他的欲望，他才跟谁走。如果跟着市委书记李然只能喝清水，哪怕跟着王军，有着被人说“生活作风不检点”的风险，他也在所不惜。

　　不知不觉，几个人喝了四箱茅台。刘汉升终于在曲弓卑膝中度过了这个艰难的饭局，送走众人之后，想到酒店房间里还有秦小乐这个极品女人等着他，他赶紧打包几个菜给秦小乐带上，深呼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奸邪的笑容。心想，他娘的今晚我受尽了**，正好在这小娘们身上发泄发泄。

　　王占波回头的一瞬，看到了刘汉升那奸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