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在摇摇晃晃的床榻之上,外间的声音入耳皆是刀刃碰击与厮杀呐喊声。
我麻木地睁着眼,房内的红木桌上燃着一支快尽的烛。
船在晃,灯影也在晃。
我睁眼看着一室斑驳闪动的光影,却是船狠狠一动,那只烛偏了偏栽在桌上,顺势便熄了。
外间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我坐起身來默然半晌,也未有似方才打杀的嘈杂声音响起,只有时不时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跑过,我等了许久,陆景候也不似先前答允过我那般过來看我。
我终究还是自己披了件单衣,趿鞋便往外走。
却是刚行到离隔间的帘子十步远处,那帘子重重一动,我以为是起了风,眨眼再看去,竟是有人进來了。
暗夜里传來微不可察的血腥味,我有些迟疑地往后退去,定睛再看,却是那人带了轻松的神色快步朝我走來。
他将我的发拂至我肩后,竟是有许久未见的笑意:“我还以为你睡熟了,沒料到你还未歇下,现在这时辰,是要往哪里去么!”
我愣了愣,低声道:“外面吵得很,我睡不着!”
陆景候将我横打一抱送到了床边,低眉朝我道:“现下可沒人來吵了,你是要睡还是不要!”
我忙挣了挣:“你做什么?先放我下來!”
他却是不打算松手的样子,眉头一挑道:“你那次在府里,是不是趁我酒醉对我做过什么?”
我顿时羞窘地脸都熟成酱紫色,头一偏狠狠道:“沒有!”
他道:“果真!”
“果真!”
他缓缓将头低下來,声音也压得暗哑不已:“莫非,是我记错了不成!”
“应是你记错了,我从未见过你喝酒,怎会趁你酒醉时做出什么事來!”
他低低一笑:“罢了,你这话漏洞百出,我是不愿拆穿你,既是你从未见过我喝酒,又怎知我沾酒即醉的!”
我话头一噎,就势将他肩膀咬住道:“你不放我下來的话,我便咬了!”
他道:“你敢!”
我不说话,反手搂上他颈项张口便咬了下去。
他唇间逸出一丝笑來:“不疼!”
我又使了几分力气,他却是接着笑:“你是不是受了委屈就只想往我身上发,可不兴像那些猫儿狗儿,开口便咬人的!”
我憋着不肯说话,他伸手轻轻在我面上一抚:“好了,哭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我一腔气力终于是使不上地方,颓然将头垂着便哭出了声,他叹口气将我扶着躺下,自己也脱了鞋來与我并排躺着,起先我依旧是哭,他也不动,不作声地听。
后來我哭得累,快要睡过去时,他缓缓翻身抱紧了我:“你一直不睡觉在等我,是不是以为我会死了!”
我听了这话哭得又大声起來,他的手放在我背上一刻不停地抚着,在我面上亲了又亲:“好了好了,那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小卒,我与小葛还是应付得过來的!”
他这话轻松得似在打扫庭院一般,我将他面颊上一道细伤指了:“那为何还受伤了!”
他笑了笑:“我怕自己模样与那陆景泉太像,便想多几分男儿血性罢了,别人的剑划过來的时候,我也故意闪慢了些!”
我轻轻按了按:“你与他像又怎的,自有自的秉性,谁说模样相似便性格也相似了!”
他将我的手反握住,却是长时间不语,叹了气突然又道:“我只是怕,你会像阿玄一样将我认错,若是以后你寻我,只需看这道伤便是了!”
我轻声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众生皆有忧惧,苏苏,你便是我唯一的命门了!”他语气放低,平日的冷酷此刻竟变得些微温柔起來:“我本是想按兵不动,打算过些时日带多人手回江南,杀个他们片甲不留的,却是阿玄将你掳到船队里,我立时便改了主意跟了过來!”
我想了多时,终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你在上京的陆府怎么办!”
“我已让阿其告诉了你那两名侍卫,说是苏大人无故失踪,陆某深感不安,已是亲自出來寻了!”
我闭眼道:“你还要回去么!”
“你还想回去!”
我笑了笑:“上京的荣华富贵我虽瞧不上,可我终归不能让那起案子悬而不决!”
“小葛要回去宫里的刑房继续当差,我让他将那十余名女子尽数送回去,他行事素來隐秘,也不会被官府察觉,那些女子被迷得不轻,有几名至今还未醒!”他道:“这下你可放心回江南了!”
他一瞬不离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回答,别过眼去想了良久道:“这又算什么呢?”
名不正言不顺,稀里糊涂般跟着他走到了这一步。
他前有夫人后有郡主,虽说阿玄如今已是身死,可女帝另外与他赐婚的旨意还在那处,何况我已是被朝廷记录在册的女官,一声不响地与他回了江南,岂不是有些阴错阳差了。
他道:“你果然还在想李见微么!”
每次听起这名字,我心里便像被一团破布塞着喘不过來气,他似乎有些恼火道:“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先前之所以求娶她,也不过是因为日后你也可以入我陆家,那时你的身份我虽是不在意,可要名正言顺地经过族中长老的同意,又哪有这么简单!”
我被他这一番训斥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李见微那些,不过是你在想罢!”
“是,我的确一直因这些有愧于你!”他坐了起來,居高临下俯视着我道:“可你便不能理解我半分么!”
“陆景候!”我不明白他这突然的火气从何而來,只得低声道:“你好端端的说话便说话,恼些什么?”
“你终究就是不愿与我回去,说到底!”他眸中逐渐冷了下來:“苏苏,说到底,你还是在恨我罢了!”
我只觉他这番话恼火得紧,说的话也重起來:“陆景候,你是疯了不成,我若是还为以前那些事记恨你,早就与阿玄联手将你杀后抛在这海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