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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朗夜流光 凌伊丶 5125 2026-07-23 10:52

  白辉眉心蹙着,脸上半分血色都不见,下唇的那道口子刚凝结不久,被毛巾的热气一捂,血疤又化开了,在毛巾上染出一小团暗沉的红。

  周朗夜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想和白辉道歉,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起身时把床头灯调暗,低声嘱咐白辉,“我在隔壁书房,有事就叫我。”

  白辉没有回应,周朗夜只能带上门出去了。

  这一晚对于他们而言都很漫长。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周朗夜开始失眠,站在书房的窗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得不勤,就看着那点微弱的火星在指间烧着,把无声的黑夜烫出一个窟窿。

  他想起了很多事,大部分都与白辉有关。有些是清晰的,有些则很模糊。他知道自己该放手了,他们之间只剩下无法自拔的相互折磨,过去的几个月里,周朗夜以白家为要挟,已经勉强白辉做过太多令白辉一再受伤的事。

  爱对于周朗夜和白辉而言,很像是某种时机错误的偏执。起先是白辉不求回报的执着,而周朗夜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动心;而后演变为周朗夜无法释怀的一意孤行,而白辉一心只想逃离。

  烟快要燃尽时,窗外忽然远远的出现了一抹身影,周朗夜先是吓了一跳,旋即才认出那个人是白辉。

  因为穿着白色T恤,在黑暗的花园中难免显得醒目,白辉并不知道楼上的男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已经有好几天没出门了,积攒太多的压抑和疼痛把白辉压得喘不过气来。困倦到极致的人,反而无法入睡,于是他忍着频频发作的头痛,走到花园里想要透透气。

  周朗夜在二楼窗台边俯瞰着园中的一切,白辉走到花圃的一个角落停住了。那里种了十几株长势不太茂盛的小苍兰花。

  那抹清俊的身影蹲了下去,愣愣地看了很久的花,蜷缩的背影透出一种让人心疼的孤冷。

  应该在把白辉彻底毁掉以前让他走,周朗夜再一次想。烧到滤嘴的烟头倏忽烫了他的手,他把烟扔进了一旁的烟灰缸里。

  大概过了十分钟,白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走到一旁的长椅中坐了一会儿,熬到接近三点时,他离开了花园。不多久,周朗夜听到隔壁卧室的门发出开阖的响动。

  早上七点一刻,只勉强睡了三四个小时的周朗夜走出书房,因为担心白辉的情况,他推开卧室门进去查看。

  白辉睡着了,两米宽的床,他抱着被子睡在小小的一角,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周朗夜蹲下来看他。六年多了,那个曾经缠着他要出门兜风一同观影的漂亮少年,如今已从戏剧学校毕业,不久就要过他的二十三岁生日。

  睡梦中的白辉呼吸轻微,看起来有种病弱的乖顺。那些冷漠与伪装都不见了,他好好的躺在周朗夜眼前,颈间戴着项链,手上有一圈婚戒。

  周朗夜慢慢伸手,在他脸上很轻地抚了一下。动作是温柔的,眼神却无端地冷了。

  不会让他离开的,周朗夜暗忖。

  白辉是他养的花,一年四季不论凋零绽放,都只能收藏在周朗夜的花园里。

  -

  这大概是周朗夜这一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实际上,他人生前三十年做过的为数不多的错误决定几乎都与白辉有关。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预判和决策力在白辉面前好像通通失效了。白辉就像周朗夜永远答不对的一道题,不管答案有多少个,周朗夜总是做出最糟的那个选择。

  白辉手部的骨伤和肌腱恢复异乎寻常的缓慢,周朗夜是直到两周后才发现的。起先白辉只能用左手拿勺子吃饭,周朗夜并无觉出什么异样。直到过了一阵子他发觉白辉始终拿不稳东西,筷子也一再掉落,这才恍觉不对劲。

  白辉根本没有定期去医院做康复训练,司机把他载到医院门口,他假意进去了,却从另一道门离开。重新叫个车,开去美术馆看展或者去电影院虚耗一下午。

  周朗夜不是没有上心过白辉的手伤,也嘱咐医院给他安排最好的骨科医生。可是坐到了周朗夜这样的位置上,众人都只会簇拥追捧他,没人告诉他白辉身上发生的一切。比如不积极配合治疗,又比如三餐很少按时或者吃得太少。所有人都会认为白辉不过是周朗夜养的一个玩物,而像白辉这样的玩物不管再精美再脱俗,终究也有让主人腻味了的一天。

  谁又会给一个玩物费心呢,更不会冒着触怒周朗夜的风险告知他实情。

  周朗夜意识到白辉对待伤势的怠慢为时已晚,治疗错过了最佳时间,白辉的右手从此无法负重、也难以完成细致动作。最后白辉索性从网上买了两副给幼童训练的左手辅助筷,开始练习左手执筷。

  周朗夜给他加诸的伤害,就像白辉那一只有意不愿复原的右手,最终变作了一道无从化解的沉疴。

  白辉什么都没有了,索性就把自己撕开给周朗夜看。

  -

  十月国庆刚过没几天,庄赫就在微博上发布长文,公开指责白辉是个没有责任心和使命感的影人。那一天正巧是白辉的生日。

  庄导一贯仗义爽快,不会虚以人情世故,入行三十余年痴心于电影创作,原本对白辉给予厚望。而乔蓁受周朗夜的安排去和他谈辞演一事,白辉甚至全程没有出面,让庄赫对白辉前后不一的言行感到极度失望。

  他不知道白辉经历了什么,只以为他是被娱乐圈的纸醉金迷骗得自甘堕落了,于是在长文里无比感伤地描述一个好演员的逝去与坠落。

  有关白辉的热搜在微博上连挂了三天,他本人却始终没有现身解释,工作室的官微也只是以一句“时间档期冲突”为由,轻飘飘地做了解释。

  白辉后援会一夜之间掉了近十万粉,原本由他代言的珠宝品牌也提前更换了新版的广告。

  娱乐圈如名利场,向来有着众所周知的鄙视链,电影咖的身价永远要压影视咖一头。像白辉这样初露大屏幕就提名国际影展最佳男配、大一新生时又拍了名导贺岁片,继而横扫当年的各大新人奖,这起点放眼内娱电影圈,也高得少有人能及。

  如今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遍身才华都已蒙尘,声音再好听也只能用来叫床,模样再俊俏也无非是周氏掌权者带得出手的情人。影迷们怒其不争,在工作室的官微下面狂刷了十几万的评论,各种谩骂指责层层叠叠,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而白辉呢,白辉好像没事人一样。

  生日那天,他照常吹了蜡烛喝了香槟,从周朗夜那里收下价值不菲的礼物。当晚还借着醉意主动撩拨男人,任他把自己摁在床上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睡到临近正午才起。

  周朗夜亲手造的孽,如今开始自食其果了。每一天他都过得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他见过白辉喝水时拿不稳杯子,掉落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白辉站在那堆碎片里,抬着眼冲他微笑,说,“又摔了一个,下次我只能用吸管喝水了。”

  嘴角那么漂亮的勾着,神情里却都是阴霾与厌世。

  作者有话说:

  虐白还有两三章,坚持住,小白会好的。

  第48章 会恨我吗?

  周朗夜和白辉之间,就像是踩着二月湖面上将化未化的冰层。

  一路的执迷不悟已经让他们走到了湖心中央,留在原地必定会因融冰落水,而想要上岸又是茫然四顾,遥不可及。

  白辉终日关在家里,安静得近乎失语。周朗夜过去总想圈禁着他,把他扣在身边,如今白辉哪里都不去了,他反倒感到忧虑难安。

  他减少了加班和会议,每晚六点准时下班回家陪白辉吃晚饭。

  白辉的胃口很差,小半碗米饭配点汤汁蔬菜的就说饱了。周朗夜只能哄着他,能多喂一口算一口,可是每晚同床共枕时把人捞到怀里,还是觉得白辉身上一点肉没长,摸着哪里都咯手。

  白翎来周氏的总公司找过周朗夜好几次,周朗夜一概没见。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白辉好像一个虚妄的梦境,周朗夜明知那里呈现出的自己所要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如果没有它,周朗夜也怅然若失难以为继。

  -

  沈卓回国的那天是霜降。平州的秋天总是很长,沈卓飞去多伦多照顾妻女时,市区的行道树开始落叶,待到他45天后返航平州,发现道路两旁叶子竟然还没有落光。

  返程前沈卓给周朗夜打过一通电话,告知他鸿声贸易与北美经销商的合作进程。结束通话时,周朗夜突然同他说,“白辉喜欢昆汀或者皮克斯出品的电影,你看看行李箱还有没有空间,帮我带一套吧。”

  沈卓把皮克斯动画全集留给了自己两个月大的闺女,又想办法弄了一套昆汀全集,从《落水狗》到《好莱坞往事》全数收录其中,外盒上还有一个昆汀本人的签名。

  飞机落地平州的当晚,沈卓就带着这套昆汀合集去了半山别墅。佣人引他进屋,对他说,“周总在楼上。”

  沈卓和周朗夜太熟了,也没让佣人去请周朗夜,就说“我自己上去行了”。

  没想到他刚一上到二楼,就撞见白辉衣衫不整地从周朗夜的书房里出来。

  他们各在走廊的两端,白辉穿了一件明显大一码的衬衣,衣摆虚虚地齐着腿,下面好像什么也没穿。

  沈卓毫无防备见着这一幕,一下愣在原地。只见白辉垂着头,一手扶墙,另只手牵着书房门把,脚步不稳地挪动了两步,把门关上了。

  此前沈卓与白辉也曾有过几面之缘,记忆里的白辉是个霁月清风般的人物。沈卓想不明白,怎么才短短两三个月的光景,曾经优雅得体的白家小公子竟会沦落至如此失态的境地。

  白辉也看到了他,脚下似乎迟疑了一下。沈卓先冲他点了点头,继而出于礼貌避开了视线,站在转角处没动,让白辉先行。

  在与白辉错身而过时,沈卓闻到了对方身上明显的酒气,由于他的视线避得很低,也无可避免地看到白辉双腿内侧蜿蜒而下的湿痕。

  白辉往下楼去了,沈卓手里提着那套来不及给出的礼物,心里的感受顿时复杂起来。这不像周朗夜一贯行事的风格,他想。白家是有愧于顾婵的,但与白辉无关。伤人可以,不能打脸。把白辉折辱成这样,就算置身事外如沈卓,也觉得看不下去。

  他在书房里见到的周朗夜却还是如常的从容自若,穿着浅灰色薄毛衣和休闲长裤,见到沈卓的第一句话是,“嫂子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宝宝一起回国?”,与方才所见的白辉判若两样。

  沈卓先与他闲话了一会儿,到了快要离开时,他问周朗夜,“你和白辉算是怎么回事?”

  周朗夜沉默了几秒,而后有些苦涩的笑了笑,“就你看到的样子。”

  “我见着他从你书房出来......”沈卓欲言又止,他比周朗夜还大几岁,行事也沉稳,有些形容他说不出口。

  其实并非是周朗夜勉强白辉,以白辉如今的精神状态,周朗夜怎么也不敢轻率动他。只是白辉常常在晚上喝了酒,跑到书房或是健身房里,总之就是寻着一些并不适合做爱的地方有意地撩拨周朗夜。

  周朗夜也能揣到白辉的意图既然周朗夜喜欢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年,白辉便不会再让他得偿所愿。总之他们之间没有善始,最后也不得善终。

  但这些意思他没法向沈卓言明。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朗夜平声道,没有更多解释,只是说,“是我对不起他,这一点我不否认。”

  沈卓盯着周朗夜,一句尖锐的话已经滑到唇边,但又出于多年的友谊,他终是按下未提,只是摇头道,“你这一声“对不起”未免太傲慢了。”

  沈卓与周朗夜算是十几年的至交。这样带有指责意味的话,沈卓此前从未讲过。

  “以白家的现状,是没法和你对抗的。”沈卓的手肘撑在膝上,话说得很慢,“你要是喜欢白辉,至少要尊重他的感受。如果不喜欢,还是放人家走吧。白辉多大?二十二三岁是不是。我不了解娱乐圈,但是当演员吃的也是青春饭,作践成这样了以后还怎么继续?”

  周朗夜不置可否地听着,对于沈卓的话既不辩驳也不应承。

  沈卓言尽于此,眼见着像是劝不动他,于是起身告辞。周朗夜也从扶手椅中站起,说“我送你下去”。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走廊,到了二楼的楼梯边,沈卓脚下忽然顿了顿。周朗夜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楼下正用投影仪播放电影,白辉蜷坐在沙发里,头发半湿,好像是洗过澡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的是腰果杏仁一类的混合坚果。

  白辉先用右手伸进罐子里拿取,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于是换作稍微灵活些的左手,总算是掏出了一颗杏仁。

  沈卓也不知有没有看出他动作的反常之处,下楼经过客厅时,和白辉招呼了一声,“白辉,走了啊。”

  白辉偏头看了沈卓一眼,淡笑,“慢走。”

  周朗夜送走了沈卓再回到客厅,拿起扶手上的毯子给白辉盖住腿,在他身旁坐下,把他搂到怀里。

  “我让沈卓给你带了一套昆汀的全集,一会儿你上楼看看。”

  白辉任他抱着,视线落在屏幕上,没有看周朗夜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周朗夜习惯了他近来的忽视与沉默,伸手从罐子里捻起半块桃仁,喂到他唇边,白辉张嘴吃下了。

  电影刚放了开头的部分,距离结局还剩一小时,白辉没到看完就睡着了。

  周朗夜没有扰醒他,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恰好的温度,也嗅到他发丝间淡淡的清香。

  过了良久,他低声问白辉,“......会恨我吗?”

  白辉睡得愈发沉静,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周朗夜反而感到一点心安,他觉得这样就好了。他并不想知道真相。他在爱里或许不如白辉曾经十分之一的勇敢,总是在权衡、掂量、计算得失,以至于落得两败俱伤。

  但他可以给白辉提供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作为补偿。白辉可以一生衣食无忧予取予求,周朗夜会签署协议,保障他拥有世人羡艳的一切,永远活在纸醉金迷的梦里,当一个被宠坏的小孩。

  -

  可惜事情并未朝着周朗夜预计的方向发展。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怎么能像一株花草一样被关在园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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