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起事故地点同样在新厂房――那天刚一上班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车间主任阵树信就把严明叫到办公室,笑眯眯说:“小严呐,咱们备料车间算是熬出头喽!第一批设备安装完了,全是你们管材工段的。厂里正在验收,你带着咱们的人去配合!“严明兴奋又忐忑,纠结着说:“主任,这么大的事,我就一工长行吗?”
边上副主任冯戈的话透着不耐烦,“是人家设备处验收!咱们的人去只管让设备运转起来就行了!明白么?”
新厂房严明期盼已久了,他不想冯主任的生硬的一句话毁了心中的快意,但态度还是要有的,他对冯的话置之不理特意对陈哆嗦了一句可有可无的话,就为晾着冯,“陈主任,咱们现在算正式接手新厂房了呗?”
冯和陈俩人都体会到了严明态度上的温差,冯沉默不语,陈笑呵呵回道:“早就接手喽!自打去年秋天基建完工,咱们备料就接手新厂房了,我和冯主任没少往那跑!”接着老主任加了一句感慨,“没想到哇,退休之前还能搬进新厂房!”
严明给说得按捺不住了,兴冲冲出办公室,陈主任的一句话追出来,“有粉给我搽在脸上,去的人不在多,个顶个都要硬手!”
――忙碌在新厂房的的不只是本厂员工,还有基建收尾人员;新设备的厂家调试人员等等,往来穿梭,南腔北调。
严明这工长全充做起重工挂钩吊料了,专配的一台天车由肖田驾驶,伺候老切管工乔师傅挨个演示新设备。设备处、工艺处、总师办的一帮工啊总啊的围在他身边,以质疑的目光审视一切。这让老实巴交的乔师傅很是紧张,这仿佛不是验收新设备而是考核他的技术。老乔目光惊慌像做错了事,严明只能当做未见了,这场合一个小工长说不上话的。
肖田是配合验收的三人中最清闲放松的,不久前闯下的名头让那些专门挑毛拣刺的工啊总啊们的对她放软了身段,而她本人也是见过大阵仗的,练就了免疫力。四台天车的验收顺利过关。
为乔师傅上完料,肖田就停在这台机床的料架上空待命了。这新天车的驾驶舱太敞亮了,除了顶棚、地板外四面都是玻璃窗,关上窗户厂房里的嘈杂就隔绝在外了,仿佛置身于一个小世界。这感觉太棒了!
肖田现在就喜欢有个空间自己回味了,还常常会不由自主笑出来。凭驾驶天车的一手绝活,严明撺掇肖田报名央视中国达人秀节目,肖田也认真地为之做准备。严明说了上了达人秀节目后俩人就结婚。肯定能上的!肖田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昨天星期日,她和严明在江滨市最有名的一家婚纱摄影预定了时间。肖田第一次见到婚纱摄影照,是给妈妈牵着她参加同事的婚礼,那美仑美幻把凡人变成明星的画面震惊了还是小姑娘的肖田。后来,见多了肖田不再惊艳,但期盼却在心底悄悄地滋生堆积,她期盼婚纱摄影甚至于强烈过做新娘子!肖田最骄傲的就是自己这双眼睛了,她相信以婚纱摄影的技术拍出来,自己这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不逊色明星的!
可严明这家伙就是不理解,说什么房子还没下来婚纱照急什么?下面的人好像为什么事起了争执――呀,我怎么走神了?这可是工作时间!
肖田推开座舱窗户,天车是为地面服务的,她这吊车工不能同地面隔绝。
下面,本厂验收一方同设备厂家代表发生了小小的争执,当这台机床以最高速切削时,下刀的铁屑不是正常的打卷那种,而是细小的碎屑一片片飞溅!验收一方认为是机床导轨超差所致,厂家代表认为是*作者的车刀角度不好所致。
焦点转移到乔师傅这儿了,他在众多严厉目光审视下一时手足无措,严明捅了他一下使个眼色。
“我,我再磨一把,再磨一把!”老乔硕大红鼻头上密密麻麻布满汗珠,抄了一把新车刀小跑着去了。
回来上了新磨出的车刀,起车再试同样碎屑飞溅!没等双方争执再起,就听头顶传来尖叫――“啊――眼睛,我眼睛!”是肖田!
严明抬头惊问,“怎么了肖田?!”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崩进我眼睛里啦!”
严明向天车梯口跑过去,边喊:“靠过去,让我看看!”
肖田忍痛起车,巨大钩头带动空挂的两根钢丝绳,钢丝绳悠晃着像天车两支闲不住的手臂――天车和严明几乎同时到梯口,严明拉开门进驾驶舱,就见肖田紧闭着眼睛,眼泪哗哗流!
“哪只?让我看看!”
“右眼!”
严明扒开肖田的右眼倒吸口凉气――有剪下的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片铁屑扎进了她眼球!
“看见了么,是什么?”
“铁屑!我不敢动,得上医院!走,快走!”
肖田顺从地什么也不问,给严明扶着下了天车。严明向负责验收的领导说明情况,领导一叠声地催着他,“快,别耽误喽,快送医院!这头还有别人!”
严明扶着肖田边走边给老厂房那头打电话,他要文书开一张出厂证再到楼下等着。文书说两位主任都不在,没人批!
严明又拨陈主任电话,自动回复说:已关机或不在服务范围内!又拨冯主任的,同样的回复!怎么会?!工作时间,两位主要领导都不在办公室,还关了手机!真真岂有此理!
脚步不停到了老厂房大门前,文书早等在那里了。她与肖田很要好的,见肖田的样子也慌了不停地地询问。眼睛里崩进东西,疼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磨得慌,那种异物感简直让人疯狂!肖田哪有说话的心思!严明三言两语讲明情况。
文书诧异,“跟前的人都没事,怎么偏偏崩着她了!”
这也正是严明心头盘旋不去的疑问,直到这时才有功夫细想:是呀,这他妈是怎样一片逆天的铁屑!天车中的肖田在产生铁屑的切管机上空二十多米处,相距也有七八米!切管机是有防护罩的,这片铁屑打车刀上甩出去后,要经过几番折射反弹,才无巧不巧崩进不在一个高度,不在一条横线不在一条竖线的肖田眼中?太尖端了吧?!太高难了吧?!这种概率理论上不能排除,发生在现实中当真匪夷所思!
江滨厂工作时间严禁随意出入的,确实有事要单位的当班领导开出厂证。当班工长只有夜班开出厂证的权力。
情况特殊,门岗没有留难他们,文书和严明扶着面色苍白泪流不止的肖田进了一道之隔的职工医院。医生稍做检查面色严峻地说:“我们也不敢动,快去医大吧!别耽误喽!”
严明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上了出租车他又给两位主任打电话,结果还是没人接!他不出声地咒骂着翻自己的兜――“谁在工作服里揣钱呐?”文书说,“别翻了,我这有!”
到了医大附属医院,挂了专家的号,他是位教授,博士生导师。那位眼科专家在门诊手术室取出了肖田眼中的铁屑,这块铁屑同剪下的指甲盖形状大小相似。他见文书扶肖田先出去,示意严明留下,说:“你是她领导吧?”
“领导算不上,是她男朋友!”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专家有些犹豫。
“她到底怎么了?您尽管直说!”
“你女朋友的那只眼睛恐怕保不住啦!角膜穿孔还有――”专家别开脸说出这句话。
严明后面的话听不见了,有一列特快列车撞在他胸口,又在他脑际隆隆驶过!他奋力从隆隆轰鸣中挣扎出来:“不就是,就是――就是那么一小片铁屑么?!”
“铁屑有温度的,烫坏了周围的组织!”
这点忽略了!飞溅出的铁屑温度多少没人刻意量过,可据经验总有个二三百度吧!而且,要是材质硬、切削速度高、刀磨得不好,铁屑还会更烫!
“没办法了吗?医生!您是专家,您是教授,您是博士生导师,您一定有办法!她还年轻,她不能――不!不!您一定有办法是不是!是不是呀?!”严明像落水的人一样想奋力地想抓住点儿什么,幸亏身边就有棵大树。
这位医大教授、导师级的专家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情绪平稳不为所动,回答得简约明了,“这种情况一般是角膜移植!”
“那就角膜移植!她是工伤,费用没有问题的!什么时候手术?”
“要有人捐献角膜才行,这是可遇不可求的,等上一两年也是常有的!你,你们俩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严明失魂落魄地出了门诊手术室,文书似乎问了什么他也没听清,气急败坏掏出手机又给领导打电话。
这回通了,彩铃响,提示对方待接,这本来是支欢快悦耳的曲子,可它没心没肺响个没完没了!严明此时此刻心里也扎进了一根滚烫的铁屑,灼痛刺痛,只要呼吸那怕联想都会牵扯着疼痛加剧!肖田的眼睛,黑曜石一股闪烁的眼睛,难道要熄灭一只吗?该死的,怎么还不接电话?!接呀!
那头把电话挂断了!混蛋!严明怒不可遏抡圆了手里的电话砸在医院走廊上!随着哐啷一声响亮,那不堪回首的一天也砸在了他的记忆:三月二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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