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赌气拒绝联系的肖田,主动来电话了,严明心里小小地幸福激动了一把。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开微信视频对讲,我想看看你!”
肖田痛快地回了一个字,“好!”。听她这轻快利落地吐字,看来她现在是真的还好。
视频对讲很快开通了,严明细细地打量:看上去肖田的气色还不错,精神头也蛮足的,只是略略显出些疲惫。身边有个“电灯泡”说话多有不便,严明只淡淡问了句:“到了么,你这是在哪呢?”
肖田手机举开了给严明看身边,她置身在一个面积不小的院落里,她解释说:“到了,是我妈曾经下乡的地方,看,这院子还不错吧?”
“天黑,看不清,好像面积不小。”
“你好像也不在家里吧?让我看看!”
严明举远了手机给她看。
“这是厂门口呀,你才下班吗?你旁边的人是谁?”
曲奎这才凑过大脑袋,举手在脸旁五指频动打了个时下很流行的招呼卖萌,“嗨,班花,是我胖子!好久不见!”
肖田笑骂:“油嘴滑舌!你见到哪个女生都喊班花,我可不领你这情!严明就是你带贫嘴的!”
“冤比窦娥呀!”曲奎抗议道:“我胖子一向在苦难压迫的最底层,谁给我当小弟呀让我带?!”
肖田大笑说,“不跟你扯了,你让严明说话!”
严明收回举远的手机,肩膀撞了曲奎一下,“还在这里赖着呀?”
“得,不给你们两口子照亮了!走喽!”说着转过身手在脑后摆了摆,甩着企鹅步走远了。
这下没有碍眼的了,严明换了个口气,“心情好点儿了?”
肖田听了收敛笑板住脸,“嗯,笑一笑畅快些了!”
严明此时心中满是愧疚,自己曾不相信她,还帮着那些人向她施压*她改口,不由地就低声下气了:“不生我气了?”
肖田赏了他一个大在的白眼儿,“还知道人家生气呀!”
严明脑子飞快地转着:要不要跟她说自己拍到了鬼影的事?就算说也不能在晚上说,于是他说:“好媳妇,我下回不敢了!唉,真想你呀,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吧,我现在休的是年假。车间强制性要我休的,我现在是精神有问题的人!”肖田愤愤不平,又被这种情绪主导了还要说下去。
“这下好了,咱俩都没有年假了,拿什么度蜜月?!真得明年喽!”严明连忙把话引开,肖田其实最在意的是严明的态度,严明这是等于告诉她了管别人怎么看呢,反正我铁定跟你结婚了!
“还说呢,都怪你!拖拖拖!”
“唉,我也不想拖!行了,别说这烦心的了,说说你吧,你们娘俩去的是什么地方?”
“我母亲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
“怎么去那里了?三十多年了,还有熟人吗?”
肖田那头沉默一会儿说:“这也是我父亲的家乡,我的出生地。我母亲返城大潮的时候落户当地了没回来,直到姥爷退休我母亲才接班进江动厂,那是退休接班政策的最后一班车了……”
原来如此!严明释然,二十来年的疑惑释然……就这么一路说一路走回到家。家是十五米的一个单间,新买的婚床差不多占去了一半的地方,床贴墙放在窗下,床头挂着大幅的婚纱照。
严明进门就把自己扔到床上,说:“肖田,孤枕难眠啊!”
肖田轻笑,“这可怨不着我!是你自己拖着不办的!好了好了,快睡觉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呢!真想我的话你就看着照片睡吧!”
挂在床头的婚纱照上,严明肖田穿着纯白的礼服依偎在花床上,严明微微偏转脸注视肖田,目光滚烫;肖田的眼睛直视着镜头,眼神中的含意要复杂丰富得多,那里有渴盼,有憧憬,还有一丝丝的留恋,还有一丝丝的惆怅。照片留白处提有一行诗句:我梦到哪里都有你!
严明曾嘲笑道:“酸词儿,酸倒满口牙,鸡皮疙瘩掉一地!”
可是肖田就好这调调,感动得红了一双眼睛吸着鼻子说:“粗俗!不懂浪漫!”
“浪漫,浪漫专掏女人的兜!”
“知足吧你,”肖田伶牙俐齿地反驳,“也就我这嫁不出去的剩女才将就你这不会浪漫的人了!”
严明孤枕难眠?没有这回事,他一向是沾枕头就着的!特别是今天,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了,他身心具疲――严明一夜好睡到天亮,新婚的肖田俨然就是一个称职的主妇了,做好了早饭等着丈夫。新家就是不一样,大清早阳光就涌进了窗口,阳光里严明惬意地伸展着懒腰。
严明甩开两条大长腿进了工厂大门,今天新厂房开工剪彩要早到的。咦,肖田怎么没跟上?明明一起出门的。算了,不等她了,再等要迟到了!
严明紧赶慢赶赶到新厂房时,吉总已经进入厂房了,严明递上安全帽。吉总担心弄乱发型,小心翼翼把安全帽扣在头上。严明注意到他没有按规范拉下帽带勒在下巴上。
吉总大踏步地跟着吊运管材的天车,完成剪彩仪式的最后一项了。肖田*作天车停下,吊运的管材下落,落稳在料架上,吉总伸手要摘钢丝绳。跟进的摄影师们不满意吉总的站位,吉总向前跨了两步。这时,空载的天车吊钩突然砸落,但站在下面的不是吉总秘书,而是严明!严明试图阻止,仰脸对着趴在天车钢梁上向下张望的那个虚虚的影子,声嘶力竭地喊:不,不不,错了,别杀他!是我的错!是我少说了一句话!那虚影狰狞一笑,化做烟气消散了!
严明大汗淋漓逃出梦境!回想刚才的情景就像是在眼前明明白白发生的一样。细究梦中自己的话,“错了,别杀他!”这话大有毛病啊,这是暗示杀吉总才是对的吗?内心来说,严明对吉总还是怀有景仰之情的,没错就是这个词:景仰,他还偷偷地把吉总当做自己的奋斗目标。那句话怎么说来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在当下全球经济减速,国内外市场一片萧条之际,江滨动能设备厂能够在同行业中一枝独秀,有赖于吉总当初的远见卓识。四年前上任之初,吉总就判断出行业严冬要来临,告诫全厂要有忧患意识,要储粮过冬。并适时提出:练内功抓质量,走出去拼市场!全员营销,厂兴我荣!
那么,游荡在新厂房的鬼魂究竟同吉总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杀他?他们又是谁呢?该死,我怎么让死胖子给拐带了?现实中根本就没有什么鬼魂,这就是一起意外事故!而且责任不在江动厂!
严明给这些乱糟糟的念头折磨地再睡不着了,可是天才刚蒙蒙亮,又实在无聊,他摸过了手机开微信想摇个附近的人搭讪几句解闷儿。谁想一上微信就给肖田搜到了。
视频对讲开通――严明:怎么,一宿没睡吗?就算休假也不能这样啊!
肖田: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吗?不上班了?别打岔,听我说,我是吓醒的,做梦了。我梦见天车钢梁上那个人了!
严明拿电话的手一僵,少倾舒口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的心理负担太重了,放下这些吧,你不是去休假的么?
肖田:别打岔,听我说么!那人还跟我说话了,他说他杀错人了!他想杀的并不是吉总的秘书!
半倚在被窝的严明噌地坐起来,脑子里喀喀崩出一连串的火星子就像电器短路了!
肖田那头看见了,说:喂,说话呀!不至于吧,凭你的胆量会吓成这样吗?
严明捋了一把脸,手法复位脸上的表情,问:那影子还跟你说了什么了,说它原本想杀谁了吗?是吉总吧?
肖田错愕半晌,才说:严明你也梦到了?那你的问题跟我一样严重了!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没跟我说?!
严明猛一甩头:咱俩这有病吧!别扯没用的了,天还早再睡一会儿!说着不等肖田应答就关了视频。
天光见亮,看得见床头的婚纱照了,这是肖田眼角膜移植后重新拍的。由此,一个严明一直压抑着的念头萌动难以遏制了,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到那鬼影?单单肖田看到了,就因为她移植了眼角膜么?这不由的又让严明联想到三个月前那起匪夷所思的工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