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严明各岗位督促,不能光顾了抢工时忽视质量。今天一倍半的工作时间,居然也按一倍半下工作量!下计划的人就不考虑工人的体力消耗么?超时工作偶尔一用还行,长时间必然工作效率不高,劳民伤财的!
――五点钟原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却没办法去食堂吃饭,食堂那边要拖后下班时间十分钟开饭的,而从厂后区新厂房到厂前食堂要十五分钟,根本就不能按时回来的。
饥肠辘辘的工人们开骂了,“这他*妈的让不让人活了?重体力劳动啊,还有四个小时呢,饿着肚子干么!”
这事显然是车间考虑不周,做为工长严明也疏忽了。可就算是没有疏忽他能做的也不多。
严明抓紧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上网――震耳欲聋居然回帖了,够快的。
既然是光影折射,那么原型就该在附近,大约该是熟人吧,而且可能就在现场!把鬼影的头像放大,让大家辨认一下。
严明一拍脑袋瓜子:笨!多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呢!
严明刚要回帖,调度室外有人敲玻璃,他抬头顺了敲窗户的工人手指望去:远远见陈主任进厂房了。
陈主任领了两个送外卖小伙计,仨人每只手都拎着一大摞盒饭。阵主任人虚胖还有糖尿病,他一定是走急了张嘴喘得不行。
严明撩开大长腿迎上去,“您打个电话就行了,干吗还要亲自送呢?”
陈树信团脸,淡眉无须,笑口常开,难怪工人称他慈祥老妈。他掏了手绢擦汗,看着围上来的工人,笑呵呵说:“我明天联系人事处那边,让他们准许咱们的晚休拖后半小时,你们这边呢――安排俩人把大家的饭集体拿回来!吃饭的事就解决了!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就算罚车间请客了,好家伙,我扳指头一算你们工段四十一人,要三百多元呢!”
有工人气不顺,顶了一句,“三百算啥,当官儿的出去吃顿饭,哪瓶酒少过二百了?一瓶茅台多少?一瓶五粮液多少?”
陈树信对这等风凉话应答起来也算棉里藏针了,“你说我么?我连糖都不敢吃还喝酒?”
那工人尴尬,“老主任,你心里清楚,我有气可不是冲你去的!”
陈树信在他脑袋上敲一记,“就你话多,省省那张嘴赶紧吃饭吧!”
老陈出身工人,能够体味到工人的疾苦,工人们拿他也不见外。
有三名女工捱捱蹭蹭到跟前,其中一个说:“老主任,我们这些家远的女工可怎么办?九点下班我们换了衣服再走到厂前,出厂基本就是九点半了,末班车都收了!还让我们等到半夜坐通勤车么?”
“哎呀,这事呀――”阵主任拍拍脑袋回答女工的提问,“怪我,怪我,又疏忽了!这样啊,小严这样――你统计一下,看有多少家远的职工,我联系一下通勤车看能不能为你们这些人专发一班车!”
三名女工问题得到解决,喜笑颜开地去了。
老主任话题转向严明“小严呐,这阵子还半宿半夜的上网吗?”
严明笑得窘,“一上去就忘时间。”
“不行啊,小严,工作这么繁重得注意休息了。你现在年轻不觉怎么样,等到我这岁数身体累垮了,后悔也晚了!”
陈主任这长辈的轻责,让严明心里热乎乎的。
――十三个小时的工作日,好漫长的一天啊!
赤白耀眼的碘钨灯混淆了夜与昼,粉尘、铁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单调刺耳的噪音令人昏昏却又睡意全无。头顶隆隆作响,天车吊了大捆的管材徐徐而过。严明给一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工拉下安全帽带,下巴上勒好。
新厂房的功能是容纳整个备料车间的,包括管材工段、板材工段、梁材工段、探伤工段、喷沙工段、酸洗工段、目视检测工段。小小的管材工段仅仅是掀起了暗夜的一角,由这灯火通明处向新厂房黑沉沉的深处望去:尚在安装调试的设备其轮廓千奇百怪,如同大群怪兽威*着这灯火通明的一隅。
一排机床巡视到头,第一个工位就是老乔了。只见他高耸了瘦削的双肩,佝偻着身子,脸浸进了床头灯的昏黄光晕里。或许是眼神不济吧,他还在向前探着身子,又探,再探!那情景就像是被一个光亮的漩涡吸进去了!严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八点四十五分。严明在调度室里书写当班日志,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人员、设备、场地均完好,各工位安全圆满完成班计划。他画上句号抬头――透过窗玻璃,他看见工人们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儿,疯了似地往前跑。严明心里一翻个儿,莫非出事了?
严明出调度室,脚不沾地一路狂奔到头一排工位,拨开人群低头看――呼出去的一口气久久吸不回来!他看见――老乔四仰八叉摔倒在机床前,肉墩墩的大鼻子像烂柿子一样糊在脸上,血喷涌而出闪着耀眼的鲜红!老乔脸上的伤口,就在,他*妈的就在今天早上电脑里已经预演过了!
老天!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明血涌到了脸上,脑子一片空白!
“一定是工件没有卡牢,甩出来崩脸上啦!”有工人嗓音打颤在严明耳边说。
“找,快找!看看是啥玩意儿打的!”严明声嘶力竭。
喊完这一句,严明蹲下身探试老乔的鼻息,正当心慌意乱手感迟钝,他干脆俯身耳朵贴在老乔胸口上――好一会儿,好一会儿,严明神色凄然站起身。
好几个声音抢着问,“还有心跳吗?”
“我没听见!”严明嗓子眼儿发涩声音干瘪。
“他――死了?”终于有人用上这大家都竭力回避的字眼儿了!
“分头打电话吧。120、安技处、车间领导。”严明这时心在颤手却不抖。
甩脱伤人的工件找到了,是一截半米长的管径¢的不锈钢管。在五六米开外的铁屑箱边找到的。天,这截管子甩出后打倒一个大活人,又飞出五六米远!老乔断切时打了多少转?
肇事的机床还嗡嗡响着,切削的刀具极速飞旋幻出一轮耀眼的寒芒!
“别动它,等安技处的人来!”这是保护现场的必须。
――救护车警灯频闪开进了厂房,那划破夜幕的警笛带来的不是慰藉,反而把恐慌更快更远地扩散出去!
急救中心的医生跳下车来,娴熟的一套检查下来正式认定:切管工乔福河死亡!
工亡!这是新厂房的第二起工亡事故了!
安技处两位专家稍后赶到,现场拍照,粉笔画下老乔倒地的位置,尸体才抬走。又测量了死者的站位,甩脱工件的尺寸,距离。他们的初步结论是:死者属于违章*作!
在江动厂,只要*作者因事故死伤,多半跑不了违章的!
严明提醒,“林工、孙工,看看他这台床子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事!”
他们两位站到老乔的床子前不禁讶然出声,“不可能,这不可能!”
机床的转数控制手柄,明明打在每分钟一百二十转的位置。但稍有经验的人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止一百二十转!甚至于不止这一类机床理论上能达到的最高转数:五百二十二转!
使用了测速仪器,结果让人瞠目结舌:每分钟一千一百八十转!
矮胖的林工,摘下眼镜不停擦拭,口中喃喃:“不可能,一千一百八十转!是人疯了还是机器疯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旁孙工念叨的也是这句话,“我解释不了,找设备处吧!不,直接跟生产厂家联系!”
严明遭到气急败坏的冯戈严厉训斥,“……你当时在干什么?机床以这种疯狂速度运行,你为什么不制止?你履行自己巡视工位的职责了吗?新厂房,两天两起人命事故,如果说前天那次另当别论,今天这次你绝对脱不了干系!告诉我,事故发生前你在干什么?这里是最远的一个工位,你有没有巡视到?!”
严明给顶头上司连珠炮似的责难、发问轰炸得体无完肤,他莫百口莫辩,因而垂头不语。
冯戈兜了几个圈子站下来,“不服是不是?你心里说:我尽心尽力了,可还是出事了!对不对?不要跟我强调客观,强调过程,我只看结果!你巡视了十遍二十遍,一百遍,出了事故也是你的责任!”
严明彻底寒心了,他只要结果不要过程!他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官大一级压死人么?严明猛抬头,“冯厂长,事故出了我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该怎么样你看着办吧!”
“严明,你这是什么态度!”冯戈的手指快戳到严明鼻子上啦!
严明心里冷笑:你怎么不抡圆了扇过来?!
一只厚实多肉的手搭上严明的肩膀,又轻拍两下,“有什么话进调度室说吧。”
是陈主任。陈树信脚步蹒跚走在前头,严明跟上,到调度室近前抢上一步为他开门。后头冯戈见了,脸上浮现一丝轻蔑的笑!
陈主任坐下了,严明看见他的腿分明在颤抖。陈树信这两天时常一侧肢体麻木,伴有恶心、视线模糊。本想去医院看一看的,结果就是没时间。
“咱们分派一下吧,小严事故前后你知道,留下协助调查。小冯你跟我去安抚家属吧。”
“你吃得消么?还是我跟冯主任去吧!”严明担心地说。
陈树信厚实多肉的大手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腿,缓解肌肉的紧张,“你不行的,家属这时候都是情绪激烈,还得我这老家伙去呀!”
陈主任站起时有些吃力,严明上前扶了他一把。这两天急火攻心,陈树信的口腔味很重,不用正对着,只要开口说话就能闻到,“小严你把事故前后的经过写一下,不要遗漏了什么细节,责任也分直接责任,间接责任,领导责任呢。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几乎是明示了,老主任一番关爱呵护之心让严明眼睛潮湿了。
两主任出了调度室。冯戈快步前行张罗什么去了,陈树信身体虚胖行动迟缓,脚步拖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