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曹没到晚休就饿了,偏又时间紧去不了食堂,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各处讨要吃的,“各位兄弟姐妹,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别吃独食啊!”
半个小时的晚休转眼过去了,绝大多数工人得饿着肚子干到晚九点了。
老主任昨天这时候答应的对新厂房的一些特殊政策,比如说人事处晚休拖后半小时,工人们有时间去厂前食堂就餐;比如说协商夜班车为新厂房特发一趟,送公交末班车已过的职工特别是女职工回家,因为少了老主任的强力推动或成画饼了——“人事处领导说了:让咱们发扬奉献精神克服一下!”下午的时候,严明如实转述了向人事处沟通的结果。
“人理处向来不办人事的!指望他们对咱们睁只眼闭只眼那是妄想!”
“他们盯工人的眼睛从来没闭上过!盯自己的眼睛从来没睁开过!”
电话又打到了车队,那头一听这边的要求只说一句,“你们等回话吧!”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回话很快就过来了,大概是水平所限吧,回话人没有人事处的漂亮官话,轻蔑和不耐烦表现的*裸,“你们的要求让车队作难,就为你们六七个人车队安排一个加班么?要是人人都像你们新厂房一样的工作没法干了!”说完不等回话电话就挂断了!
严明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让有关方面有些作难,但这要求被人家如此的轻慢不屑,他的火腾腾上来了!可这股邪火偏又无处发泄,只有拿电话听筒出气,恨恨摔了下去——“什么东西!新厂房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么?你们再难有一天干十三个小时的工人难么!”
“老主任病倒了,咱们这些新厂房的工人们就像没妈的孩子了!”起重工老沈说,还拍拍肩膀安慰严明。
“正常,太正常了,工人就不是人!工人在江动厂一贯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的!”另有工人阴冷地接话,牢骚归牢骚还是那句话,发昏当不了死!千难万难只有自己克服了,短暂的晚休后新厂房又开工了——漫长的十三小时工时制,又饿又累的工人们盼着早点下班,可又怕下班这一时刻,昨天就是这一时刻,老乔——严明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一直巡视到八点五十五分,等最后一位工人关闭机床了才进调度室写交接班日志。
八点五十九分,严明出调度室打开考勤箱,等待工人下班刷卡——厂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有墙壁上的夜行指示灯幽幽散射着柔和的光晕。
这一天算是平安度过了吧?疲惫袭上身了,还有饥饿!工人们苦中作乐相互间打趣着——“窗户外的月亮真像盘子呀,哈,回家我能吃满满一盘子炸酱面!”说这话的是小曹。
“看清楚喽,那是空盘子!”严明接话。
“空盘子怎么了,空盘子我都想啃上一口!”
“吹吧你,就凭你能啃着月亮?”严明不屑,“我扛着你啃还差不多!”
俩人这疯话引得众人一阵轰笑!忽然大家都不笑了,也没人说话了。
咦,最前一排工位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不是有哪个马大哈忘记关床子了,是指示灯在闪亮吗?这是严明的第一反应。
不对,床子没有关闭会发出嗡嗡声响的,可这会儿整座厂房里除了他们这些人彼此听得见的怦怦心跳,寂静无声!
不对,还有嘚嘚嘚牙齿磕碰的声音!因为这厂房中有四十几名工人,一个看到了,两个看到,三个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
啊!终于有女工忍不住发出凄惨的惊叫!这叫声尖利,像锥子扎进耳朵!
是它么,来了吗?就在老乔昨天倒地那位置,就是画出他尸体轮廓的那条粉笔线,现在放射出妖异的光亮!那光亮清冷飘忽,如烟似雾,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灭驱散。
不对,它是彻骨森寒的阴风,它是勾人魂魄的鬼火!有人拨腿开跑,有人上前——那不是要上前看个究竟,根本就是失魂落魄下的不由自主!
“别乱!别乱!”严明扯开嗓子大喊,他喊也是为自己壮胆,“跟住我向厂房外走!一个跟一个!”
严明这一声喊住了开跑的,喊醒了失魂落魄的,大家一个跟一个撤出了闹鬼的厂房。站在厂房门口严明精点人数,万幸,一个也不少。众人如逃出生天,个个相顾失色!
“保卫处!快报告保卫处!”
“得了吧,报告保卫处说啥呀?咱这么大一群人让鬼火吓得屁滚尿流?要脸不要啦!”说这话的是小曹,“严头儿,咱俩进去看看,我就不信了!”
“得了小曹,由它闹去吧!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严明拉住小曹。
“咋地严头?刚才不是挺镇定的么,别告诉我你这会儿怕了!”小曹眼睛瞪得像牛卵蛋那么大个。
“我跟你说小曹,鬼魂也是人来疯,你越搭理它它越登鼻子上脸!不理它,晾着它!”
大家赞同严明的话,推拥着小曹,小曹汉子装了台阶也有了半推半就出厂。厂门口有辆校车在等着。车是工人自己想办法找的,九点十多分这车送完学生空返,捎上七个人也算司机的外快了。
严明抱拳说:“师傅,尽量送到楼下好不好,特别是三位大姐。单位出了点儿事,她们受惊吓了!”
挥手见车开远了,这一耽误住家属区的大帮工人也走远了,这正是严明的目的,他又溜回厂里奔新厂房去了。但愿它还在——进了新厂房大门,严明就看见那如烟似雾,清冷飘忽的光亮了。严明的心跳愈加剧烈,好像到了嗓子眼儿!严明似乎又回到童年那条走廊了,他和肖田手拉着手去摸太平间的门!他这时候一颗心两个方向使劲,抗拒又期待!心底里一个声音说,停下停下,它是索命的厉鬼!另一个声音说,快快快,它出现了,它有话对你说!
看见了,严明热血为之冷凝:昨晚这条粉笔线连同血迹一起早已经冲洗掉了,就算是没有冲洗净一条粉笔画的线怎么会反光?!
是你吗?!严明冷笑,冲着黑暗中大叫:“怎么不显形?你不是用种种的异像约我来吗?出来呀,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没有回应。只有严明的声音在空洞黑暗的厂房中回荡——严明打亮灯,高悬的典钨灯乍一通电像块烧红的铁,继而像一轮皓月当空,最后如艳阳不敢对视了!曾经反光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不论是血迹还是粉笔线,没有一丝的痕迹!
再关上了灯,典钨灯的光亮渐次暗去,那条反光的粉笔线又显形了!似乎是报复严明刚才的戏弄,更放射出了绿中透着蓝的荧光,那妖异的光芒紧紧吸住了严明的视线,让他难以自拔……
粉笔线的轮廓在严明眼前幻化了,一忽儿是趴在天车钢梁上向下观望的那个影子,一忽儿又是乔老师傅脸贴玻璃窗,挤扁了肉墩墩的大鼻子向调度室里张望……
严明的眼睛一时热烈一时空洞,面部表情一时眉飞色舞一时呆滞茫然——严明俯下身把自己扭曲成粉笔轮廓线描绘成的姿势,躺进荧光放射的圈圈里,可是依着老乔身体描画的轮廓线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严明的!严明努力地锲而不舍地蜷缩着自己的身体,那条原本淡淡的放射荧光的轮廓线也似给他鼓励,光芒流转赤白耀眼……
猛然一声汽笛鸣响,厂房的另一头极远处一列货运列车驶入,地面在微微地震动!
严明骇然惊醒!他跳起来已是浑身冷汗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