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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三个什么

吞噬人命的厂房 九月十日 2928 2026-07-23 05:41

  午休的号声响了,工人们从厂房里涌出来,涌上了厂区干道上。密密麻麻!严明觉得他们像蚂蚁,像蚂蚁一样勤劳,像蚂蚁一样忙碌,像蚂蚁一样无足轻重!而巨大的厂房就是吞吐蚂蚁的巢穴了!

  严明心里涌上了一阵悲凉,为蚂蚁般的工人们,也是为了自己。

  严明顺着人流向厂外走,肖田的微信准时地到了,他边走边“手”聊――肖田:午休了,上午工作愉快?

  严明:不愉快,很不愉快,跟冯戈闹翻了!

  肖田:为什么呀,你不会忍忍,非得招惹他么?他现在可是咱们一手遮天的顶头上司了!

  严明:老主任醒了,有话对我说,他阻拦我不让我去!

  肖田:听你的意思,他不只是阻拦你同老主任见面那么简单了?

  严明:明摆着的!他在阻拦我接近一个秘密!他还抬出了吉总压我!

  肖田:秘密?有关新厂房接二连三的事故么?

  严明:肯定是的!冯强力阻挠更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

  肖田:吉总都抬出来了,这是什么样的秘密呀?

  严明:当初胖子跟我说鬼魂杀吉总的秘书是误杀,他的言外之意吓我一跳!后来回想当时的情景――对了,你当时在高处看得比我真切,如果不是吉向前迈了两步,如果不是安全帽滑落秘书去扶……

  肖田:别说了,太可怕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严明:我现在接近这个秘密了,所以冯出来阻拦!这个秘密把吉、冯、还有老主任串到一起了!

  肖田:压抑呀,你越说我这心里越沉甸甸的!

  严明:我也是,我在挑战一个庞然大物!它动动手指头就能捻碎我!

  肖田:那你还去见老主任么?

  严明:去,当然去!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肖田:看不出你压抑呀,还有闲心悲壮呢!

  严明:苦中做乐呗,自己逗自己玩儿吧!肖田,你还得一个星期才回来吧?想死你啦!

  肖田:问过文书了,她说年假十五天是按工作日算的,加上三个大礼拜天该休二十一天。我还得两个星期才能回去。

  严明:愤怒!我早就说过是这种算法的!可已往咱们管材工段休年假,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把三个大礼拜天打进十五天里的!他们生生卡掉了咱们六天的假期!这回他们强迫你休假了,又把这六天给你塞回来!他们是想怎么就怎么,想怎么捏工人就怎么捏!

  肖田: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嘴大呀!

  严明:嘴,他们那也叫嘴么?人嘴的两扇皮是横长的,长在上面;他们的两扇皮是竖长的,长在――肖田:停停,打住!死严明,不许说黄段子!

  严明:太气人!他们太无耻了!不光是这休假的事,别管什么事到了他们嘴里还不是想横着出就横着出,想竖着出就竖着出么!

  肖田:又是黄段子了,又来了!

  严明:行了,骂两句心里畅快多了。职工医院到了,过会儿再聊。

  肖田:问出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严明:告诉你有什么用呢?白跟着悬着心!

  肖田:你忘了么,小时候,也是在职工医院,在地下室走廊我跟你说过的话么:你直管向前冲,我掩护!

  严明迈步上台阶的脚停下了,站在职工医院门前定定看着肖田发过来的这句话。鼻子发酸,他吸吸鼻子,把这句话握在了掌心里。

  进了职工医院,愧悔之情就如同消毒水的味道一样,汹涌地袭向严明!

  严明快步直上五楼,原本的职工医院只有四层,五楼是近几年加盖的。职工医院不单是加盖了,还扩建了,由原来的独栋变成了三座呈“门”型排列的庞大建筑,它虽然还没法同医大、没法同省级市级医院相比,但在区一级里它是头子了,三甲级医保定点单位,无假日面向全社会的。

  严明进了五楼的重症监护室,老主任搬走了,他只好返回正对楼梯口的护士站,询问当班护士――那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陈树信在509病房!”

  严明道谢了沿着走廊向里找去,509是个单人间,推门进去,自愿陪护的那位工人去打饭了,病房里只有老主任和他女儿。

  老主任眼巴眼望在等他,等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严哥你怎么才来?”老主任女儿说了一句眼泪就止不住了。

  严明也要流泪,可他得忍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老主任斜倚在摇起的病床上,脸像盖在身上的被单一样苍白,脸皮又像婴儿一样的薄、嫩,似乎一阵风就能吹破,所以这病房门窗关得紧紧的!

  陈主任枯槁失神的眼睛捕捉到了走近的严明,认出了他,眼泪止不住了,嘴里咿咿唔唔亮晶晶的口涎淌成了溜儿!

  女儿呜咽着上前来擦,老主任唔唔叫得更急切了。

  严明也上前单膝半跪在床边,抓住他手,这手软绵绵冰冷得像是没有体温!严明这时的心就像被一圈儿圈儿上着发条那么难受!哽咽着说:“我在这,老主任,有什么您尽管说,我听着!”

  陈树信吃力地从床上翘起手,伸出三个手指头,嘴里不再咿咿唔唔了,老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严明。

  “您有三件事要交待我么?”严明试探着问。

  陈树信嘴里又发出急躁的咿咿唔唔声,三根手指头还伸着――“等等等等,您是说三天前或三天后的什么事么?”严明急得满头汗了,汗流进眼睛里了蜇得睁不开眼睛,但是不敢闭上他生怕错过了老主任那怕一个微小的表情。

  陈树信紧闭上眼睛,头向后仰去嘴大张着,那种有话说不出的愤懑活活能把人憋屈疯喽!

  “噢,不对不对,您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再想想!这样,我把能想到的都列在纸上,您来指认――”严明不敢胡乱猜了,他生怕再不对又刺激到老主任。

  陈树信脸转过来了,紧闭的眼睛睁大了浑浊的老泪成串的滚落,翘着三个指头的手也落下去了,嘴里咿咿唔唔在述说。

  严明摸出笔,又找纸,老主任女儿递上医院打印的药费清单,严明在背面大字写下了:三月分、星期三、三号、三厂房、十三厂房,想想又写下了三件事、三个人。

  陈树信在等待期间的呼吸,就像没吃饱的人拉着一个破风匣,沉重又杂乱。

  严明把写好的字举给他看,“老主任,您要说的在这上面吗?”

  陈树信辨认一会儿,空洞枯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后发出声音黯哑的哭泣!

  对了,严明抑制住紧张,纸拿到他手近前,说:“那您指指是哪个。”

  就这时,门开了了护士和大夫闯进来,大夫指着严明,“你干什么?病人刚苏醒,不能长时间说话!”

  护士干脆向外推严明了,“探视时间过了,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请吧!”

  陈树信在这一过程中额角有一条青筋崩起,似要破皮面出!

  严明挣扎着解释着,“他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非常重要的事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生命!”

  严明给这句话驳得哑口无言,被护士推出了病房。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跺跺脚走了。

  医生看着他走远,电话就在手里握着,按下一个储存的号码,等着接通了说:“他走了,院长――看那样子是一无所获――嗯,明白,明白了!放心,再也不会让他接触到病人啦!”这名医生胸前的名签上是内科主任。

  到医院楼下了,严明才想起打算表示一点心意的五百块钱忘了给了。钱不是万能的,这世上就没有万能的东西!但钱是等价物,给出去了就等同从心头搬去了一份沉重。可是没给出去!严明心里格外沉重。

  电话响,严明以为是肖田的,拿起来一看是曲奎的,刚一放到耳边就听那头急切地说:“严明你到我这里来!快!倒数第二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找到了!”

  严明脑子里打了个转,“你是说那十三张照片里,倒数第二张在电脑前拍的那张么?”

  “对,就是那张!他是在我的网吧的电脑前拍的!”

  “什么?你的网吧!”严明的脑子有些不会转了,咋这么巧!

  “对,我的网吧,新新人类根据地!别罗嗦了快过来!我正在调录像,你快过来帮我认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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