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折腾得累了、厌烦了;或许是达到目的了,游荡在新厂房的鬼魂不再闹事。连续几天的消停,严明的心弦反而越绷越紧!按震耳欲聋的说法,鬼魂申冤的目的并没有达到呢!这番平静是否他正在酝酿什么?严明了解他的手段的,想起来就不免心惊肉跳!
除此外工作上的事情也让严厉俊崩溃,昨天管材工段转下道焊接工序的一大批产品被退回来了!退回的产品有十几大捆上千根,由机车牵引着平车拉回来,像小山一样压在全工段所有人的心头!
这样大规模的退回事故惊动了检查处、工艺处、生产处、总师办,工啊总啊们的像赶集一样的来了,默默看过又一言不发地走了。大家都知道管材工段是冤枉的,退回来的是合格产品――只是“看”上去,注意是“看”上去有问题!
造成这种情况的就是所谓的内镗划痕!内镗划痕的产生源于加工刀具的金属反弹回力,这是管材工段的老大难问题了。
要明白这个问题先得说清楚内镗:单指管材工段来说,内镗就是在管子一端内部切削,目的是扩大管径或清理氧化层,为不同口径的管子对口焊接备料。加工进刀时管端比较细,镗刀因挤压变形,退刀时管径粗了挤压力小了,回弹力在光滑如镜子的切削面上留下一道划痕!尽管这划痕仅有零点几毫米深,却把整个管材工段划得鲜血淋漓!
因为这道划痕在无损探伤呈像上看上去与焊接对缝不严,或母材出现裂纹极为相似!压力容器上焊接对缝不严或母材裂纹会出现泄漏的,是极为严重的事故!
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没有,使用没有反弹回力的刀具,比如说陶瓷刀具,但是成本太高了,用不起!
另外的途径是在探伤呈像上入手,使退刀划痕与焊接对缝不严和母材裂纹区别开。这也有两种方法,一是在工业无损探伤的设备上加装一款软件,量化区分两种情况;二是靠经验,经验丰富的检查人员凭肉眼也能区分开的。
这一途径的两种方法引得计算中心和检查处的相互推诿激烈争吵!计算中心博士硕士扎堆,却无能编出这种软件,如果他们承认自己的无能也好办了,可以外包出去请别人干,可博士硕士们都是要脸面的,外包出去脸往哪搁?于是他们就说,编软件之举是劳民伤财,探伤人员完全可以用肉眼区分出来退刀划痕的!
这一说检查处不干了,争辩说――肉眼能区分出来是不假,可是嘴上说人家不认可的,甲方监理要检查处领导签字保证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责任谁担得起呀!
这两家僵持不下各说各理,最后就是工人倒霉了,管材工段数十人,下道工序焊工数百人,为一个不是问题的难题反复折磨!不是工人们没有理可说,而是他们的声音没有人家的响亮!
工啊总啊们的狼一波狗一波来了就走,谁也没有给焦头烂额的管材工段技术上指导一下。办法只好自己想了,大家集思广益:再上一遍镗床恐怕是不行的,可以用风铣试试。
严明找来风带,接上压缩空气,他要先试试,有老师傅叮嘱,“戴上风镜和口罩,工作服的领口和袖口系紧了!”
严明干了几根,小曹接过来干,严明闲下来给冯主任打电话,“主任,我们这边找到返修的办法了,效果还行。就是这工时怎么算呐?修一根比正常干两三根还费劲!”
冯戈那头咋着牙花了,“哎呀,小严你真会给我出难题!我哪去找这笔钱?”
严明一听就急了,“主任,这根本就不是咱们的毛病!是他们计算中心无能还死要面子!是检查处没有担当不敢负责!”
“小严呐,这事我心里明镜似的,”冯戈那头苦笑,“问题是这些单位咱们惹不起!”
“那也不能他们有病给我们打针吧!”严明不再用“咱们”了,他知道怎么套近乎人家也不会跟他一个立场。
“行行,”那头也不耐烦了,“多少工时你记下,就在你们工段的质保奖金里出,你自己分配就行了!”
严明火冒三丈,“这不是拿我们耍着玩儿么!我们的质量根本没有问题!”
“那你让我怎么办!十个锅九个盖儿,我怎么盖也盖不周全!”
严明不想再听,忿忿地按断通话,对已经听出个大概的工人说:“放着,等厂里有个正式的说法再干!欺人太甚!”
电话又响,严明以为还是冯戈,一看才知是老主任女儿的电话,接了就听,“严哥,我爸醒了,他急着说话可啊啊啊地谁也听不明白!从他口型上判断他反复说一个‘严’,可能是找你有话说!”
“明白了,我这就过去!”严明工作服也来不及换就出了厂房。
老主任想说的一定是跟我让他认的照片有关!严明心急火燎进了老厂房,到办公室文书那里开了出门条,再进里间找冯主任批。
“小严,你那头那么忙怎么过来了?”冯戈一见严明诧异道,他只是诧异他还不想把俩人刚刚通话的不愉快带进来。
“陈主任醒了,找我有话说。也就几句话的事,我快去快回!”严明当然也想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就事论事。
冯戈神色一变,盯着严明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尖利,“严明,你扔下新厂房的工作就为这?!我昨天在医院跟你说的那番话都白费吗?”
“老主任肯定有重要事情对我说!这很可能解开连日来发生在新厂房的――”严明就事论事他不想纠缠那么多。
“严明!”冯戈厉声打断他,“你还想让他跟你说什么?你害得他还不够吗?!”
严明被这句话击中要害,颓然跌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抱头坐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谢谢你替我打掩护,冯主任!如果您要是知道些什么,我也不必去打扰一个重病患了!”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冯戈桌子砰砰敲得山响,“我重复一遍昨天的话:踏踏实实干,别为一些不值当的事误了前程!我是看好你的,吉总那里你也是挂了号的!记住,什么是你的本职工作!”
同样的话重复一遍严明品出了一些不同的内容――就是吉总也站在他一边,所谓“不值当的事”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秘密!他们会不择手段阻止!
严明可以起誓他绝对无意跟顶头上司对着干,更不要说一厂之长的吉总了!可是这个秘密,这个不长眼睛的秘密撞到他身上了!冤魂恶鬼以新厂房工友们的生命做要挟,*他揭开这个秘密!而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如何成为鬼气森森的冤魂,这巨大的悬疑又牵引着他对这个秘密不能放手!难道我就这么躲不开绕不过了,非要同能左右自己前途的一股强大力量迎头相撞吗?
严明权衡着,可是思绪纷乱梳理不清,内心的天平摇摆不定不知沉向哪一头。肖田,肖田在这一刻浮上来,如果我能揭开这个秘密也就还她一个清白了,她是那么出色的一个吊车工,现在却被当成脑子有问题强迫休假!
严明放下手,站起来,姿态尽量放低,话往轻描淡写了说:“没那么严重吧,冯主任?”
冯戈意外又失望,更为自己刚刚的一番语重心长不值因而气恼,话变得铁一样坚硬冰冷,“这世上唯独没有的是后悔药!你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威胁的意味明显了,如果说严明起初还不是太坚定,冯戈这威胁口吻的一句话反方向助推他不再动摇,“明白,我明白,可我坚持去!”
冯戈盯着严明的眼睛一点一点收紧,语气也变得淡了,“那就对不起了,你这假我不能批!”他把严明填好的出门条推了回来。
严明盯着推回的出门条没有动它,声音轻得只有面对面才能听见,“不批是你的权力!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午休再去!”
严明退出了主任办公室,他没有回新厂房等,他就在冯戈的窗下等。天地良心,严明不想对抗,可是相互间却躲闪不开了,这就是宿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