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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总会过去的

吞噬人命的厂房 九月十日 3008 2026-07-23 03:43

  严明丧打游魂似地回到新厂房,他巡视一遍各岗位,正常,就进了调度室抓了纸笔桌前坐下,脑子乱他只好借助纸笔梳理了——姚铁柱这条线索的脉络是,他的名子出现在新厂房某个更衣箱里,他身穿江动厂的旧款工作服,他在情人节的头一天在新新人类根据地了网银账号,向某大酒店一个叫苗丽云的服务员寄送玫瑰花,他家住本省一个偏远小县的偏远乡村——达岭乡北烧锅屯……

  关于这个姚铁柱他二月十四以来的活动轨迹也是清晰的,他的存在由一个一个落实了的点支撑着,严明还有曲奎几乎认定他就是屈死在新厂房的冤魂了。本以为事情一眼望到头了,不想顺了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俩人却陷入了泥淖——首先是江动厂没有关于这个姚铁柱存在的任何记录,再有他的前女友坚决否认他死了,对俩人失去联系的解释是他入了非法传销组织,而且她有证据(尽管这证据不是那么过硬)证明自己的话。

  而就在刚才,鲁晨又提出一个死者是田二牛说,这个田二牛因怨恨表叔乔福河拿了封口钱帮助隐瞒自己的冤死,结果杀了他,又想杀同样知情的鲁晨!

  最让严明抓狂的是自己的另一个老同学张义铭也给牵扯进来了,回想他当初说过的话“提供帮助,绝不参与”这就是他内心矛盾挣扎的表露了,他一方面极度关注,一方面又怕牵扯进来。

  田二牛,严明在纸上重重写下这三个字,然后掏出电话拨打鲁晨,那头很快就接了,严明问:“鲁哥,我刚才忘问了,这田二牛的家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跟我师傅是一个屯子的——”鲁晨顿了顿又说,“师傅老家我也吃不太准,我问一下师母,一会儿打给你!”

  严明放下电话等着。五分钟不到,鲁晨来电话了,“田二牛家住本省一个林区a县的三道冲乡,田家营子。”

  严明记这个地址时手顿了一下,肖田同她母亲就是去的这个县的,巧合吧?一定是巧合!严明摒弃横生出的枝节,看着凌乱写满字的这张纸,努力想理出个头绪,结果眼皮越来越重竟然坐着睡着了——砰砰砰,有人在调度室外敲玻璃窗,严明激灵一下惊醒,抬眼看是小曹,他身边还跟着一人,是内退重新分配回来的老陆——别小看眯了这一小会儿,严明只觉神清气爽,他出调度室问:“你俩有事?”

  老陆人蔫话少,这才拉上小曹的,那小曹这会儿就是说客了,“严头儿,鲁晨的床子空下来了,老陆想上去试一试!”

  “鲁晨只是请假暂避一避,他又不是不干了——”

  “我知道,知道,要不怎么说试一试呢,老陆的意思先拿这床子练练手熟悉一下,鲁晨回来再让给他!”

  “这到没什么不行的。陆师傅,内退前你就是干镗床的,是吧?”严明直接问老陆。

  老陆窘迫地搓了搓手,“干了二十年!”

  “那行,练一练吧,其实你一来我就让你干镗床的!”严明略有不满地说。

  小曹连忙替老陆解释,“乔师傅那床子不是闹鬼么!”

  “总有过去的时候!我就不信会总闹鬼!”严明发狠地说。

  不管姚铁柱还是田二牛,把进城务工的青年同游荡在新厂房的冤魂联系起来,严明一度对他抱有深深同情,打内心说严明是愿意为他申冤的,如果他真的有冤的话。可一想到他以杀人为噱头、做要挟,要自己为他申冤,就心生强烈的抵触和忿恨,这就好比是自身受到不公正却劫持了人质讨公道!

  真真是岂有此理!

  这事想起来就让人心情沉重又不知从何说起,特别是在今天,曾经在老乔身上验证过的凶兆又出在鲁晨身上了!着实让人抓狂——好吧,就采取见怪不怪的策略,视而不见该干啥干啥!

  镗床也好切床也好,第一件事是磨刀。老陆匆匆忙忙去砂轮间磨刀了。镗床最多也就用三把刀,一把内镗刀,一把倒角刀,一把刮边刀。老陆进了砂轮间半个多小时还不见出来。

  就三把刀用得上磨这么长时间么?他可真是“磨”刀!从前的乔师傅,还有现在的鲁晨和小曹磨这三把刀顶多十几分钟的。严明工位前等得颇不耐烦,不免暗自嘀咕:这老陆也太慢了吧,难怪当初车间要他内退!

  老陆三把刀足足磨了四十多分钟才出砂轮间,严明看他回到床子前表情寡淡,可这事也不好多说,人家毕竟是干了二十年的老镗工了。且看他对刀吧。

  天车轰隆隆吊过一捆料,在老沈的指挥下落在鲁晨的床子的料架上。材质t91,管径¢51mmx6mm,长度12m,一捆60根。加工要求两头坡口∠30度角,同时内镗达到39.5mm。

  这是鲁晨的个人班计划,老陆要试试就由他接着干了。

  鲁晨忘留钥匙了,他的工具箱打不开,老陆用的是小曹的工具:卡尺、角度尺、内六角搬手。严明站在边上看老陆对刀,天气本来就热,在床头灯照耀下老陆像是满脸涂了油彩。

  上刀盘,对卡具,调导料轮,老陆动作麻利精准,看出一个二十年本岗位工齡的老师傅范儿了。严明趁这功夫拿起他精心磨的三把刀,打眼一瞅就不由地喝彩,刀刃薄、开槽深、切削面像床子车出来的一样规整!真是慢工出细活呀!

  老陆起手打了每分钟二百六十转,摇动手柄进刀——严明没忍住提醒一句,“陆师傅,这可是t91!”t91是管材工段常碰到的最硬的材质之一了,比如说小曹、鲁晨吧,他们都是用每分钟一百二的慢转干的。快了烧刀。

  陆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这是很不屑的口吻,分明是严明多嘴的意思了!

  说话的功夫进刀切削声响起,吱——吱——铁屑打着卷儿下刀,是金属母材的本色,严明叫声好!这才是切下来的而不是刮蹭下来的。

  老陆摇出了加工好的这根料,严明目检内镗和外倒角光滑度,不错,吃刀面像镜子一样能照到人了!他又拿了卡尺和角度尺,检查加工后的内径和角度——都符合要求。

  严明放下卡尺、角度尺微笑着说:“不错呀,陆师傅,不愧是干了二十年镗床的老师傅了!”

  一直来表现腼腆的老陆机床前一站,从动作到眼神到表情就像换了一个人!支撑这转换的是自信,是专注,恐怕还有敬业吧。

  对来自工长的表扬老陆并不答话,只是笑笑,旋扭松开卡具,推出加工好的成品,按动翻爪哐啷一声扔进下部料架,顺手接过导轮送来的下一根料,卡具卡紧摇手柄进刀。这一套动作给他做得行云流水。

  严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去别的岗位巡视了。严明耳朵好使,走远了也能分辨出老陆那工位哐哐的放料声,比别人快。这就是所谓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吧。

  二十多分钟吧,老陆快过别人干完一头,招呼天车起料调个,干管子另一头。老沈那头一时忙不开,严明过来为他挂勾,严明到老陆跟前问:“陆师傅,我就奇怪了,凭你这又快又好的手法,当初车间怎么会让你内退?”

  老陆又显露出了腼腆,揪起工作服领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是我自己要求的,我老婆开了个小吃店忙不过来”’调过来的料又上了架子,老沈忙赶过来摘钩,接上话说:“那小店火得不得了,老陆掌勺就有七个菜,小店名叫七味小厨。”

  “就七个菜能撑起一个店么?”严明颇有些不信。

  “没吃过的都不信,吃过的准想下一回,他那小店都是回头客,天天暴满!”小曹也干完了自己头一捆料,凑过来划料单。

  俩人这么一说,严明充满期待了,不解地问:“这么绝呀!陆师傅你哪练的这手艺?怎么又不干了?”

  老陆嘿嘿笑着搓着手,说:“我爸是厨师,家传。小店是我自家住房,窗改门做商用了,今年春天动迁扒了。小店利薄租店面就挣不着钱了,就回来了!”

  “哎呀,可惜呀,尝不到陆师傅的手艺了!”严明半真半假地说。

  “容易,容易,赶休息了去我家——”

  “行,我就等休息了,尝尝陆师傅的小厨七味了!”

  小曹老沈也跟着起哄,老陆人焉却是爽快性格,“都去,都去,家里地方小搬到楼下支桌子!”

  严明也乐见这有说有笑的场面,从早上起整个工段的气氛太沉闷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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